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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7-23
星期五(Friday)
小雨
(应某杂志之约,写的创作谈)
十年来,我一直写中篇和短篇小说。对于长篇,我心怀敬畏,我不知自己是否有能力去完成一个巨大的梦想。在我看来,长篇绝不是靠拉长字数凑成的,不是靠一股冲动和一串感觉能完成的。长篇里面,得有“硬”东西,独一无二的东西,来支撑起小说可靠的骨架;得有一股玄奥的内吸力,将那些纷纭驳杂、大小轻重不一的板块和碎片,吸附成一片广阔结实的大陆。这不是易事。当然,中短篇写作同样不容易,也非常考验人,可无论如何,写作长篇需要更大的野心和耐力。 我不敢贸然动笔,把长篇写作的愿望一直存放着,慢慢等候。 2008年春天,我从原来的杂志社辞职,打算全力以赴写作第一个长篇。那是一个爱情故事。尽管心里十分清楚,爱情故事,其实是一座看上去不太高实际上极难攀登的山峰,但当时我以为,我已有足够的准备来完成它。事与愿违,连续写了好几个月,做梦都是小说情境,我却陷入了困境,几易其稿,每次都是一开始顺风顺水,到几万字后就不行了。这是一个令人万分沮丧的可怕现实:心里本来有千言万语,却突然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河流诡秘地断流,脚底的绿洲转眼化为风声鹤唳的荒漠,你眼睁睁听着地底潜流叮咚,却不知如何把它汲上来,让它流入自己的笔管。写废十来万字后,我投降了,我必须承认,自己陷入了绝境。 接下来,才是现在这个长篇:《亲仇》。 一个家庭题材的故事。 这个题材的故事,我琢磨它也有好些年。最初是一个小故事触动了我。有一次和朋友聊天,在座一朋友说起她认识的一个人,那人有个令人费解的丈母娘:老太太在外面,绝对是个没说的好人,慈眉善目、助人为乐、脾气好得不得了,几乎是人见人爱;可回到自己家里面对自家老头子,老太太就跟玩川剧变脸戏法一样,脾气惊天,疾言厉语,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得出来。几十年如...... 2010-7-15
星期四(Thursday)
小雨
安妮•普鲁《近距离:怀俄明故事》,拿到手,读了,十分震惊。回味时意识到,这是一个罕见的能够连续出重拳的作家,一拳一拳,直捣人的心窝,直到把你的灵魂翻个个儿。
如果还有人说女人写不出彪悍的东西,那就读读安妮•普鲁吧。不仅仅是彪悍和冷峻,她的文字鬼斧神工,技巧娴熟老道,结构收放自如,一篇篇故事里,弥漫着浓稠如黑色石油般的痛楚苦涩。 唯有她这样的文笔,能写出这样的小说:悲苦暴烈的故事,粗硬的人性,狂野、滚烫的人物,可怕的命运。痛楚在那些故事里,如同极地的酷寒无处不在,但作者似乎根本不为痛苦所动,她就那么安之若素,那么大刀阔斧、狂风暴雨地写出来,好像以利爪从活牛身上撕下一块带血的肉,啪嗒一声扔在案板上,绝不多言,只干干脆脆划上一个句号。 ...... 2010-7-2
星期五(Friday)
多云
[3]
绚丽的夏季在节气上走到了尾声,不过天气仍然灼热,天空还那么明亮,花花草草照样生机勃勃,你追我赶地吐露缤纷色彩。夜里昆虫的合唱嘹亮高亢,它们拥有不知疲倦的喉咙,并且像小孩一样从不克制,它们构成了一个永恒的幼年世界:直抒胸臆,嚷嚷不休,声嘶力竭。 杜超高中毕业工作了三个来月,高考恢复了。 这样一个划时代的事情被杜超赶上了,高考是必然要参加的。他该报考文科还是理科?选择哪个专业?杜德诠夫妇紧急商议这个事情。他们的商议把杜超排除在外。曾芹提出,是否应该让儿子去报考文科?那样或许更有把握一些。杜德诠的意见是,现在国家建设需要大量理工科人才,何况“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无论从国家需要还是个人发展,杜超报考理科都不容商量。 杜德诠自己,年轻时没受过正规大学教育,他17岁参军入伍,后来被送进部队军校进修马克思主义哲学,并做到团政委一职。他曾有过钻研数理化的理想,可惜没机会实现。他作为过来人,经风历浪,沧海桑田,儿子的人生箭头该怎么画,走什么样的道路更适当,他当然有着发言权。 他没理由白白浪费自己的人生经验。 曾芹说,“杜超这娃娃理科的几门功课都太一般,万一考不上呢?” “那就再考。”杜德诠果断地说,“成绩一般他就用点功,一点吃苦的精神都没有他怎么成才?任由他遇到困难就退缩,一辈子都没个出息。” 杜超被叫到父母跟前。杜超的身高没超过父亲,18岁的他看样子也难以再长个了。他的上唇两边生出了浅浅的唇髭,不齐整,不茂盛,不显阳刚,反使他显得潦草萎顿。杜德诠怎么看,都觉得这儿子像一幅没画好的草图。他没意料到,他的打量把杜超看得毛骨悚然。杜德诠对站在自己面前一声不吭,垂手静立的杜超问道,“想好没有,考什么专业?” 用不着想,杜超的愿望是美术学院,但这绝不会得到父亲同意,那考什么就随便了。在“随便”的水流淹没过来之前,杜超还是为自己争取了一下,“我想考……中文系。” “理由?” 杜超不能说,这是“随便”之下一个勉强的候补,或者说,这是在他想来比较合乎自己口味的一个专业。“合乎口味”并非一个铿锵有力的理由,凭空设想更会受到斥责。如果他这么说出来:“我想……”那么父亲杜德诠定会敏锐地抓住这两个字施以批驳:“你‘想’,‘想’是什么意思?怎么来的?什么理由?说说你的一二三。” 回答不出,就是凭空设想。 一定如此。 杜超的踌躇,引得杜德诠又开始隐隐冒火。他声音里增添了冷峻:“你是没有理由,还是没想好理由?要多长时间才能想好?” “多长时间”是一根有着刀锋边沿的时钟指针,滴滴答答走动,迅速,冷漠,寒气嗖嗖,青光闪闪,逼得杜超不知所措,冷汗浸出额头。 “多长时间”的问号终止在一分钟左右之后,杜德诠不打算再耽搁时间了,他说,“说不出理由我来替你说,你无非就想找一个轻松的好玩的学科来学……” 杜超已具备了这样一种素质:从父亲歪曲自己的评说旁边滑过去,从他自己的委屈、不满和愤怒的外围滑过去,似如小心翼翼并尽量靠边地绕过一堆熊熊大火。他把自己挤扁,挤成一个菲薄的影子,以影子的虚无迎受扑到脸上的呼呼灼浪。 其实在盯着儿子看的那一瞬间,杜德诠心里是有些动摇的。儿子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在他们夫妇面前总是大气不敢出,懦弱性格木已成舟。怜悯之情在杜德诠心头涌出几分。虽然以他们夫妇的高标准严要求,这儿子远远够不上优秀,可至少儿子的品性是端良的,从不惹事生非。但这就行了么?杜德诠不觉中又焦躁起来,他是他们夫妇唯一的儿子,不说期待他出人头地有多大作为,起码不能沦落为一个碌碌无为的庸才,可惜呀可惜,杜超越来越像一块冥顽不化的石头,朝气活力和机灵劲儿的窍眼,仿若都给糨糊封死了,他到底长没长心窍?他又不是心智不全,又不是无人管教,为何走到这样一个局面?杜德诠想认真跟儿子谈一谈,每次谈话,他都抱着推心置腹的愿望,期待拂开儿子性格湖面上的覆盖物,深入他思想的核心。他问儿子想考什么专业,是以交心的姿态相问的,只要儿子给出正大光明的理由,他们或能达成一个折衷的意见。是什么把这场谈话毁了的呢?儿子仍旧一副不死不活的样子,说话一副吞吞吐吐躲躲闪闪的口气,让杜德诠越看越生气。不快和不满携手而起,杜德诠发现自己的语气不由自主向着严厉滑去。一旦接上了严厉的铁轨,喷着灼热蒸汽的火车便轰隆隆地阔步前行了。 谈话没有耗费杜德诠预期的时间。谈话的结果是:他勒令杜超苦下功夫,填报志愿必须考虑理工科类的专业。 杜超奉旨头悬梁锥刺股,每天复习到深更半夜,最终以略微高出录取线的分数,考上了父母任教的农大数学系。 杜德诠为自己几个月前的决策感到满意。杜超入学在春节之后,他即将成为大学生的喜事,给家里吹进一股暖洋洋的和风。曾芹想办法买到了一只鸭子,用锅子炖得香气四溢。白茫茫的雪一场比一场下得飘逸透彻,在银装素裹的氛围中,父亲杜德诠的脾气也被冰镇了。 而杜晓红早已和母亲和解,巴掌事件的第二天,她就自我复原了。但是事发当天晚上,杜晓红赌气拒绝吃晚饭,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不出来,抵制饭菜的诱惑以及哥哥妹妹的召唤。而母亲拒绝受女儿威胁。“不吃就不吃,看她能饿几顿。” 父亲杜德诠不发表意见,他不发表意见,就是对妻子无声的声援。杜晓晗吃罢晚饭,让母亲检查了作业,回到和姐姐同住的卧室。杜晓红躺在床上,保持着盯着天花板发呆的僵硬姿势,她的姿势让杜晓晗觉得姐姐超然物外,与周遭的人和事没有关联。杜晓晗轻声告诉姐姐:“我们给你留了饭菜,在厨房里。” “不吃。” “那你不饿吗?” 杜晓红以沉默回答。饿当然是饿的,可是骨气赋予了她能量。杜晓红发觉,气是具有饱腹功能的。 …… 2010-6-9
星期三(Wednesday)
阴
第一章
[1] 杜晓晗是杜德诠夫妇的三女儿,她上面有一哥一姐,哥姐的年龄都比她大许多。据杜晓晗母亲曾芹有一次讲,本来生了二女儿杜晓红之后,他们夫妇就不打算再要小孩了,一子一女,龙凤双全,足够让人满意;何况那时候生活条件也不允许。那年月,全国上下缺衣少食,样样东西凭票供应不说,鸡蛋肉类这类紧俏物品在市面上少而又少,到后来跟蒸发了似的,有票有钱你都买不到。肚子饿得瘪瘪的,哪有心思体力再去制造累赘。曾芹怀上儿子杜超那年,大跃进开始;杜超落地,三年自然灾害如狼似虎地来了。两年后,杜晓红也呱呱来到人间,她闭着眼睛的哭声有气无力,无疑是在抱怨母亲怀胎期间没给她吃饱喝足。 老大老二都出生在饥馑年间,杜德诠夫妇委实被持家度日为人父母的艰难压得够呛。尽管他们夫妇身在省城,在大学里工作,饿死不至于,可过日子的种种问题太具体了。之后,肚皮挨饿的问题稍缓,文化大革命又轰轰烈烈沸腾了起来。在杜超9岁,杜晓红7岁那年,曾芹发现自己肚子里再次有了种子落地发芽的动静。 这个孩子要不要?曾芹跟丈夫商量,以曾芹的意思,还是引掉算了;可杜德诠在满天大字报、大喇叭、大辩论、大批斗、大串联的嘈杂声中,在随着振颤的空气四处弥漫的武斗硝烟里,权衡了一阵,最后说,“要吧。” 杜德诠拿定主意要这个孩子,是因为那时候大学教学已近瘫痪,他们夫妇二人几乎无事可做。杜德诠夫妇在一所普通高校里,一个教政治和德育,一个教数学,学生们早就撤出了课堂,搞批判闹斗争去了。老师们被废了武功,有的挨批斗,有的被下放,有的龟缩在家,当然也有的跳着脚去斗别人。听说有的大学和中学,校园不仅开了锅,而且大变模样,成了不同派系以砖石瓦块和刀棍枪弹对垒的战场。杜德诠夫妇所在的大学好一点,派系武斗的战火没有烧进来,可也不安宁,每天响彻云霄的高音喇叭如同盘旋不落的战斗机,隔三差五地,也有小将或这个派那个派的队伍口号喧天地闯进学校,鼓噪一番。这份高亢和激烈,让杜德诠夫妇们感觉到的,更多的是被无情浪潮推到荒滩上的失落与惶惶。尽管他们夫妇一不是学术权威,二不是知名人士,当学生们批斗的靶子不够格,但不管怎么说,作为老师他们名存实亡,能做什么呢?能有什么寄托呢?既然孩子来了,那就生孩子吧。 这样,杜晓晗在铺天盖地的喧嚣打闹声中,来到了这个闹哄哄的世界。那是1969年冬天,一个寒风呼啸落叶满地的日子。 时光荏苒,大学里有了工农兵学员。杜晓晗长到2岁之上,杜氏夫妇从校方得到消息,西藏准备筹建一所农业大学,要从全国各高校抽调师资力量去援助。这个消息让杜德诠和曾芹疲软的神经振奋了一下,他们看到了一个重燃热情再显身手的机会,杜德诠积极打了申请报告,加入筹备组,只身奔赴那片阳光如火的神秘高原,筹建大学去了。筹备工作持续了将近两年,大学落成之际,曾芹也打了请调报告。随后夫妻俩拖家带口,进入了高原,只把年龄最小的杜晓晗留了下来。 杜晓晗被送往父亲的老家键为,托付给爷爷奶奶及众亲戚抚养照顾。这是杜氏夫妇考虑到杜晓晗年龄太小,不足5岁,他们夫妻到一个全新的环境落脚,万事从头起,杂事一大堆,分拨不出太多精力照应她;何况,他们一家移居的是巍峨高原,尽管具体地点是藏南气候最为温润的小城之一,只3000米上下的海拔,可毕竟是艰苦地区——这才做出留下杜晓晗的决定。 杜晓晗在不大不小的犍为县城,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了两年。犍为坐落于浊流滚滚的岷江之畔,为一座千年古城,早在公元一百多年前汉武帝时期,即设犍为郡,与当时的蜀郡(成都)、广汉郡并称“三蜀”,民风古朴勇健,人多文采,历史上有滋有味的故事装得满几大箩筐。在山高水长的南方省份四川,诸如此类的古旧小城比比皆是,可是看看老城们的面貌,叫人完全想不到它们曾经还有过那样辉煌而漫长的历史,只如一个个潦倒败落的困窘老妇,满脸老年斑,呼出浊重的气息,不见其贵,但见其衰。只有四五岁的杜晓晗,倒一点不觉得父亲老家的小县城有啥不惬意的,上有爷爷奶奶照应,周围有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堂哥堂妹陪伴,大河边上戏水,老墙根下游戏,比在父母跟前都过得自在开心。 直到杜晓晗上小学那年的夏天,才被父母接到他们身边。那个夏天,杜晓晗6岁多,到9月份她就该入学了。她哥哥杜超已经17岁,姐姐杜晓红刚满15岁。 17岁的杜超长成了大小伙子,身材不高,圆脸淡眉,笑容憨直。他的长相比较贴近母亲,而15岁的杜晓红则像父亲。他们的父亲杜德诠,不论以过去还是今天的标准看,都称得上不折不扣的英俊男子,脸庞瘦削,鼻梁挺直,浓眉大眼颇有刚毅之气。长相随父亲的杜晓红,自然五官俊朗,明媚动人,虽然没什么好看的衣服衬托,人也被高原的烈日晒黑了一层,可那份恣意的青春亮丽,如同泉水里的活动泉眼一般冒个不停。杜晓晗也跟父亲酷似,姐妹俩被公认为是花朵般的小美人:杜晓红正欢快地绽放,杜晓晗则有如一朵刚刚打苞的清新花蕾。 换了个环境,世界以惊人的方式展现出与老家截然不同的面貌。耀眼的阳光和蓝天,透明洁净的空气,披着花香奔跑的清风,将绚丽的色彩和明朗的调子慷慨地四处挥洒。美妙绝伦的风景处处可见,无穷无尽,令杜晓晗欣喜欲狂。这个简洁原始而又美丽清新的小城,不愧为藏地的世外桃源,群山环抱,古柏参天,穿城而过的尼洋河河水中,怡然自得的鱼儿成群结队,时而缓慢、时而灵巧地游弋于清澈的水晶宫;透亮的公路外,野花遍地,林子里随处可见壮硕的松茸和猴头菇。许多时候,白云从山沟间俯身冲下,如同一条条巨浪翻卷的白色河流,冲到山腰处骤然刹住,好像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把它们托在那里。山脚处,稀稀落落的牛群埋头草地,一动不动地仿佛睡着了。杜晓晗知道,那些牛有着又圆又大水汪汪的眼睛,她凑近打量过一头牛的眼睛,从那晶亮的球体上看到了自己小小的影像,仿佛她被魔法缩小,泡进了一汪圆形的胶质的水里。凝胶般的水面微微凸起,犹如弹力十足欲吐未吐的气泡。草丛中爬出不知名的小昆虫,定神思索一下,点点头,迅急地跑开。野花花蕊上,站着微笑的神灵。 年长杜晓晗10岁的杜超,很乐意带着杜晓晗到处转悠,采摘林子里的野生菌,草地上的野花,告诉她南迦巴瓦峰在哪个方位,翻过哪座山就能望见那终年积雪莹白璀璨的圣山。杜晓晗不明白什么叫终年积雪,杜超解释说,就是一年四季雪都不化。 “夏天也不化吗?” “夏天也不化。” “为什么呢?” “因为山很高。” 这在杜晓晗听来是一句很神秘的话。山很高雪就不化的道理,以她的头脑是想不明白的,她追问为什么,杜超诲人不倦地告诉她,越高的地方气温越低,气温低到零下,雪就不会化了。“就好像在冬天雪不会化一样。” 杜晓晗惊奇而又满足,这世上竟然有这样一个地方,这地方是永远的冬天。她问,“高到多少就永远是冬天了呢?” “高到一定程度。” 杜超继续说,南迦巴瓦峰的峰顶极为酷寒,任何生物都无法生存,那上面除了冰雪还是冰雪,是一个绝对的白色世界。说话时杜超下骸微微扬起,似乎在和看不见的南迦巴瓦峰说话。杜晓晗脑袋里被“高到一定程度”这个句子占据,这是个高深的、奇特的句子,她仿佛秘密累积财富的寻宝人,抓到自己语言财产上的第一块宝石,反复玩味,再小心地存放好。 这样的野外探秘活动中,杜晓红是缺席的,她有一大群伙伴,有前赴后继的活动。父母也是缺席的,他们工作忙,还有很多大人们的事情。这一年的大事特别多,松潘和平武地震、唐山大地震之类的事件此起彼伏;国家几位重要领导人相继去世,很多人都哭了,黑纱和白花,哀乐和眼泪,构成一个特殊年份的黑白图景,非常强烈。接着,历时10年的文化大革命结束,那趟横冲直闯的疯狂快车咣当停在了这一年的10月份。 在新建成开办的大学里,杜德诠不仅担任政治和德育课的教学,也负责大学宣传部门的工作,他重任在肩,成天忙得风驰电掣。曾芹也忙,两口子都是一副只争朝夕的劲头,连在餐桌上吃饭,谈论的都是工作上的人与事。 对新的环境,杜晓晗很快熟悉,并怀着由衷的欣喜与它融为一体。她是那么喜欢闭着眼睛躺在草地上,感受金色光芒如同倾盆大雨落下,穿透自己的皮肤、血管壁和眼皮。整个人融进无边的金红色海洋里,心脏,肝脏,胃,眼珠,所有的器官,所有的细胞,都挣脱了羁绊,开始了欢快自由的旅行,跳跃的思绪划动闪亮的双桨,荡起悠长的旋律。睁开眼睛,好半天不知身在何处。这种极度的无声的欢乐,让杜晓晗觉得时间像长着翅膀的鸟,呼啦一下就飞得无踪无影。 然而对父母,她却一直没产生出特别亲近的感觉。亲近这只犹犹豫豫、颠簸不稳的小船,总是被逆向而来的浪头打得徘徊不前。那绵绵不绝的浪头的发源地,是父母身上的严厉。严厉这个东西,随着杜德诠夫妇到了高原,水涨船高,急遽扩张,最后,扩张为两套坚硬的盔甲,套在夫妇俩身上。杜晓晗困惑地发现,父母对人的态度内外有别,对外人——同事啦,邻居啦,别人家的老人孩子啦,他们春风满面,和颜悦色;回到家里,在杜晓晗兄妹面前,那种和蔼就收缩了,替而代之的,是严肃。温和与严肃在杜德诠夫妇身上交替上岗,以家门为界进行轮换。杜晓晗觉得,一走进家门,父母便有意把温和的感情束之高阁,只在某些情况下,才打开柜子取出那高高放置的密封盒,拿出一点点发放,好比逢年过节从秘藏的饼干筒里掏出几粒珍稀的奶糖,进行奖励性派送,绝不会多,限量供应。 父母二人中,杜德诠比曾芹更为威严,对子女他越来越不苟言笑。由于没有太多时间花在几个孩子身上,实施家庭教育时,杜德诠要求立竿见影的效果,为此,他的方式方法日益向着疾言厉语、说一不二的方向昂首挺进。杜德诠夫妇很少打孩子,不过他们一旦沉下脸来,跟挥动戒尺藤条施以体罚的效果不相上下。以杜德诠夫妇的心理,“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是祸害”,孩子要出息,就得严加管教。可惜他们夫妇工作忙,不可能事无巨细样样皆管,于是希望几个孩子在他们提纲挈领的教导下自己争气,举一反三,茁壮成长。但事实却并不令人满意。尤其是杜超,家里唯一的男孩,三个孩子中的老大,常常让杜德诠感到失望。 …… 2010-5-24
星期一(Monday)
晴
长篇《亲仇》,由四川出版集团,四川文艺出版社出版。
多谢林文询老师和唐婧女士的精心编辑。 何炜评论:隐痛——读袁远小说《亲仇》:http://www.zgyspp.com/Article/y2/y12/2010/0525/23047.html 姜飞评论:亲仇一墙之隔 http://blog.tianya.cn/blogger/post_show.asp?BlogID=1648878&PostID=24208150&idWriter=0&Key=0 ![]() 以下网站可购买: 当当网:http://product.dangdang.com/product.aspx?product_id=20843574&ref=product-0-B ...... 2010-3-23
星期二(Tuesday)
小雨
像Harkerville、Amatola和Langeberg那样的地方,本身就是一种拒绝:如果你只是旅游观光手册的跟踪实习者,如果你憎恨随时有被山峦吞没的惶惑,也不习惯每天在扔不掉的沉重背包的压迫下,必须走完规定的路途,你最好自己先偃旗息鼓。 山峦本质上是坚硬而无情的。何况原始的气息更增添了南非山峦的浑厚与神秘。 Harkerville,我在南非的第一个徒步地;Amatola和Langeberg则是我走过的时间最长、背包最重的徒步区,各为7天。 说来7天不是大不了的数字,但徒步者必须全程背负整个旅程所需的全部食品和用具,因为中途没有任何地方可补给食物,并要对付连野兽也会累坏的野岭。开始一两天是被沉重的背包压得头昏眼花,移步困难;到后面的两天,背上倒是轻松下来,但腿已走肿,脚也磨破,浑身到处都疼,可还是必须走。你唯一可使用和依靠的就是两条腿,把自己带出无人的茫茫群山。 入口 跟很多自然保护区一样,Harkerville的入口既无大门,也无任何喧宾夺主的...... 2009-12-21
星期一(Monday)
晴
说到当今的科幻、奇幻类文学,尼尔•盖曼是个绕不过去的名字。这个正值盛年的英国作家,在当今幻想文学界如日中天,他的粉丝遍布世界各地,并像追逐明星大腕一样,津津乐道于他一部又一部的作品,他横跨科幻小说、奇幻小说、恐怖小说、儿童寓言和编剧的多领域创作才华,他招牌性的打扮:永恒的黑衣,半长的微乱卷发,以及他英俊的面庞。 按说,作为一个作家,生前大红大紫或许并非好事一件。文学界不乏这样的情形:一位作家一旦轰轰烈烈地成名,其后的作品再难有突破,再难给人以惊喜,尤其是年轻时博得巨大声名的作家。这样的例子可以顺手拈来:18岁就写出《你好,忧愁》并因此蜚声四海的法国女作家萨冈,32岁写出影响了整整一代年轻人且风靡世界的《麦田里的守望者》的美国作家塞林格,等等。萨冈后来的作品多为平庸之作,而塞林格在其后十年里,只发表过三个短篇和一个中篇。但盖曼挣脱了这个灰蒙蒙的宿命。看来写作科幻类文学的人似乎另有一套命运玄机。今年50岁的盖曼,早在十多年前,就大大享受到了出名的乐趣和热闹,而他的一系列重要作品如《美国众神》、《乌有乡》、《卡萝兰》、《好兆头》、《绿字的研究》等等,都是这十多年来被他一部又一部抛出的重磅炸弹。近期,他的又一部力作《坟场之书》问世,于2009年获得科幻文学最高奖雨果奖及世界儿童文学最高奖纽伯瑞文学金奖,并被迅速翻译为中文。 盖曼是销量排行榜上的明星,是影视界宠爱的香饽饽,奇特的是,他同时又是各种文学奖项的获奖专业户,这是盖曼又一个令人惊讶之处。这个情形又好比当下在英国炙手可热的一位严肃文学作家麦克尤恩,麦克尤恩也是获奖与畅销通吃的幸运者,而英国文学批评界对老麦赞赏与褒扬的同时,不乏或谨慎或讥讽的质疑,以及能戳到痛处的批评。而尼尔•盖曼呢,至少我看到听到的,仅仅是出版者大张旗鼓的颂扬和粉丝们不遗余力的叫好——这恰恰显得可疑而苍白无力。 读尼尔•盖曼的作品,首先一个突出的感受是:这是一个会讲故事的作家。盖曼总能抛出一个又一个奇特的故事,引人入胜,吊人胃口,难怪悬疑小说大师斯蒂芬•金极富热情地评价说,盖曼是“盛满故事的宝库”。不过能讲故事,有想象力,乃许多科幻、奇幻类作家的共同特点,关键是故事怎么讲,“引人入胜”是否经得起挑剔的阅读,构筑作品血肉和灵魂的文字仅仅是对读者大脑皮层的刺激,还是能触动阅读者的心灵?我看过一些幻想类和科幻类小说,大部分作品的魅力往往牺牲在对猎奇性情节无节制的追逐,以及对文本推进速度的莽撞的偏好中。尼尔•盖曼谨慎地抵制住了“猎奇”的诱惑,做出了绕过那害人的暗礁的努力。也许是从稳重的英国文学传统中汲取了必要的养分,盖曼的语言、细节显得饱满,优雅,使他在讲述“超现实”的故事时,赢得了一种逼真效果。在推进情节、把握节奏与营造语言的质感之间,他找到了一种巧妙的平衡。 《乌有乡》是我从头至尾读下来的一部小说,它是一部奇幻作品。开篇娓娓道来,仿佛作者坐在我们对面,讲述一个我们身边人的故事:一个叫理查德的年轻人就要离开他的家乡到伦敦去了,朋友们为他饯行,在酒吧里喝高了。远行,饯行,酒吧,这一系列元素产生了蛊惑人心的力量,也就是说,我们轻易地被作者带入了他的小说,踏上了作者为我们架构的虚构之旅。就在这短短的开篇之中,作者又抖落出一个神秘人物:一位街头随意走来的老妇人,她在貌似东拉西扯的谈话中要理查德留心“门扉”——那是什么意思呢?往下读我们就会知道,那是一个伏笔。当然,老妇人这个形象颇为蹊跷:谁派她来的?为何端端跑来以先知的口吻对理查德来一番告诫?告诫后者究竟出于何意?这一切,我们在整部小说中找不到答案。 故事按两条线索推进:一是理查德这个普通青年无意中从“上伦敦”落入“下伦敦”的历险,一是一个叫“门扉”的女孩一心要找出残害自己全家人的真凶,揭开自己家族惨遭灭门之谜的故事。故事建立在这样一种背景设定或曰虚构上:伦敦有两个,“上伦敦”,就是我们日常所见的充斥着高楼、街道、商场、银行、车流和形形色色人群的现实世界,另一个是暗无天日、污水横流的倒影般的地下世界——地面下的“下伦敦”。坠入下伦敦,当然是糟透了,理查德一瞬间失去了他的工作、住宅、女友,乃至“身影”——别人看不见他了,他在上伦敦寸步难行,有家难归,无人可靠,只好想办法走入那个地下世界,寻找女孩门扉,因为理查德遭遇的中一系列荒唐变故,皆由门扉而起。而门扉身复血海深仇,还被人追杀。理查德的命运与门扉联系在了一起,故事也就这般铺展开来,推演下去。盖曼对于黑色“下伦敦”的描绘,在门扉故事中加入的神话元素——堕落天使,情节上埋入伏笔又步步揭秘,以及人物的设置:神秘女孩——门扉,普通的好青年——理查德,最大的阴谋家——堕落天使,两个残忍冷酷又滑稽可笑的杀手,武艺超群而最后关头又摇身一变的猎人,等等,无不在为小说的好看添枝加叶,增辉增色。 “上下伦敦”的构想挺有意味,但若想不使作品变成一部思绪明快而简单的童话,对这个构想的处理似乎当更复杂一些,可惜我们没有看到作者这方面的努力。上下伦敦被描述为截然对立、黑白分明的两个世界:下伦敦阴暗,肮脏,危险,古怪;上伦敦则安全,阳光,稍显无聊,统治在秩序之下,最大的危险不过是“车祸”。这无疑会引起有经验的阅读者的不满:至少作为现实世界翻版的“上伦敦”绝非天堂,即便没有那么一个污浊的“下伦敦”对照着。作者不留神把自己推到了一个尴尬境地:两个世界的对比效果出来了,但小说因此露出了虚幻的瑕疵。大概作者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怎么办呢?于是他干脆在小说结尾处,让历尽千辛万苦回到上伦敦的理查德对现实世界失望,在重返家园不几天后,又遁入了下伦敦。 读起来虽是一波三折,可作品的“软肋”恰恰就在这里,或曰,恰恰就在这类关键之处暴露出作品的不结实。理查德对现实世界的失望没有道理,作者的叙述没让我们(至少是一些稍微挑剔点儿的读者)信服——受那么点儿委屈就绝望到要抛弃好不容易得来的胜利果实,而回到完全不适合他生存的另一世界?同样的原因,前面某个章节里,理查德通过“炼狱”的考验为门扉拿到关键性的钥匙,也是处理得过轻而显得丧失了力道,炼狱之可怕先被大力渲染,可理查德通过它却似乎没费什么死去活来的周折,也显得令人费解。 耗费笔墨对这些部分进行叙述,对于情节的快速前进似乎无益,不过,且不说小说行文到了那些地方,本身就呼唤充分的交待——它并不是要求“确定性”,恰恰是对丰满、含混和复杂性的要求;轻轻跃过,除非在那“轻盈”中有意隐匿了很多东西。然而,是否隐藏了未说出的秘密,读者是看得出来的,海明威说过:我省略的,都是我知道的。否则就是轻率的处理。另一方面,文学的魅力之一,就在于不受情节的束缚,文字恰到好处地自由漫溢,显得枝节横生,变幻莫测,它逃逸出情节粗鲁的掌控,像一个古怪的精灵自由游荡,又能紧紧吸引阅读者的心神,最后,我们发现,一个完整的虚构世界建构起来了。 但在《乌有乡》中,作者还是满足于维护情节的前行,甩掉了许多“麻烦”的“包袱”。所以我们看到的,仍只是一部大众小说。当然,相比于其它很多幻想类文学作家,盖曼的功夫要到位一些。 也许读幻想类文学作品,不该太苛求,不必指望它让人读后沿卷沉思,只是让它带着你,度过一个愉快的晚上或下午,这一点,盖曼做到了。 2009-10-27
星期二(Tuesday)
多云
女友M的女儿今年底将满9岁。9岁的小孩会做些什么呢?上网,QQ聊天,跟同学互发手机短信,“偷菜”。说真的,“偷菜”这个据说是近来风靡全城的QQ游戏,我还是从这9岁的小丫头这儿得知的。
她的妈,我的女友M对我说,女儿QQ好友中多是她的同学,也有夏令营结识的朋友,其中一个同学经常变换QQ签名,最近的签名是:哎,电脑坏了,手机坏了,这日子叫人怎么过啊。 几个月前的一次,我看小丫头玩一种QQ游戏,游戏里她没钱了,需要去挣QQ币,怎么挣呢?去餐馆打工。怎么打呢?点击鼠标进入一家餐馆,再点击鼠标表明开始打工,等待5分钟,她就挣到钱了。过后我对她妈笑曰,这死游戏,把世界上的事情简化到如此地步,打工挣钱就是按两下鼠标,就是百事不做等上几分钟,钱就来了,这无耻的害人玩意儿。她妈说,就是,不过绝对不让孩子接触一下游戏,她在小伙伴中没话题,会被孤立。M的原则是,要求女儿每周最多玩两次游戏,每次最多半小时。小孩遵守得挺好。 我发现,9岁的小孩更厉害的,是已经开始建立对周围大人的评估体系了。这是昨天我突然意识到的,来自于这个9岁女孩第二次对我说的一句话,一句评判性的话。 她第一次说这个话,是一个多月前,我们三人(M,小丫头,我)一起去吃饭,路上我们边走边说话,小丫头突然说,“袁阿姨说话一副儿童音,一点不像个大人。” 我做个鬼脸,当时没在意。 直到昨天晚上她再次表达这个意见。昨晚上,我去她们家吃饭,然后到M书房聊天。小丫头积极地跟过来,在我们说话间歇,她插入进来,描述自己的妈妈,会做这样,会做那样,她很爱自己的妈,都是发自内心的赞美话,末了说,“而且妈妈说话没有袁阿姨的儿童音。” 我这才明白,原来在小丫头心目中,就凭说话音调这一点,我就比她妈差远了。我笑嘻嘻问,“那怎么办呢?” 她昂然道,“有什么办法?就这样了呗。” 我笑出声来。 她立刻说,“看嘛,就是儿童音,特别是笑的时候,声音那么尖。” 我狂笑。我说,“看来我只好带着这个重大缺憾羞愧地生活下去了。” 小孩被保姆弄去睡了后,M对我说,现在的小孩,不得了。怎么不得了呢?有一次,她女儿对她说:“我长大后肯定不会要小孩。” M惊得目瞪口呆,问,“你这么小就想得那么远了?就想到要不要小孩的事了?” 小丫头说,“我看你带我都带得这么辛苦,那我将来何必要小孩呢。” M马上说,“虽然辛苦,但也很有乐趣啊。” 又一次,M女儿向M透露,她们班上,某号喜欢某号,另外一个某号又喜欢某号。这号码指代男女同学,听得M几乎冒冷汗。昨天她对我说,她已经开始阅读青少年心理学方面的书籍了。当个妈不容易啊。 2009-9-8
星期二(Tuesday)
多云
前段时间去了趟四姑娘山,这是第二次去了,写了文,挂一挂。
一旦抵达终年积雪的四姑娘山脚下,你便能穿越所处的任何一个季节,进入一个最清冽、澄澈的时段。 四姑娘山,川西高原小金县境内气质独特美如幻境的山水胜地,美景铺陈,变幻莫测,时节在这里改变了走向,不再是横向的,而是垂直的。一座山,聚集了一年四季;一条路,串起几十座奇诡秀美的峰峦。人们说这里的美属于传奇,绮丽,透亮,你会发现,这传奇之美甚至拥有了主宰天气的特权,晴也罢阴也罢,雨也罢雪也罢,总是美不胜收,任何“不佳”的天气都是这幅自然图卷的深情恋人,使得山川丛林显出万千风貌。 于是,喜悦和舒张的心情,在身心接触这片宁静土地的一刻,在脚步踏上蜿蜒干净的木栈道的瞬间,出动,蔓延,不动声色地铺天盖地。你可以在景区内的任何一处停下脚步,发现自己开始饱满,同时轻盈;发现自己已然盛大,同时舒缓。 四川西部,奇美风景的聚宝盆。这满满当当的聚宝盆中,四姑娘山当得上光芒最为璀璨的明珠之一。 名声响亮的风景区,某种意义上很少在我出行的选择范围内,其名气的热度与其景致的迷人度,似乎总免不了构成令人伤感的反比,仿佛一个宿命——名气越大,越是游人如织、摩肩接踵;而访客越多,又越会恼人地削减自然本身的魅力,篡改景物天然的原味。但四姑娘山却似有魔法护体:这片土地对喧嚣和拥挤有一种奇特的消弭能力,能将再多游人的踪影和喧嚣消化于无形。 当然,至今这里的游人都没多到令人头疼的地步。 你可以说这是四姑娘山景区面积阔大、有着特别的“吞吐量”之故。这片景地囊括了四山相连的四姑娘山以及它周边三条风格各异又相辅相成的沟谷,每条沟纵深二三十公里,舒朗大气地将雪山、溪流、海子、飞瀑、密林、珍稀植物花卉定格在它的营盘上。沟谷内,山峰叠着山峰,丛林连着湿地,既曲折勾连,又深瀚辽远。终年积雪的山峰不唯四姑娘山,还有其他拥有别致名字诸如日月宝镜、五色山、猎人峰等等的雪山,或密或疏地矗立于沟谷,由眼入心,使人不断发出默默惊叹,惊叹的不仅是它们的美,也是它们的众多:这片景地在雪山拥有量上可谓富甲一方。 也正是这种将复杂收纳于深远,将深远以山峦的高耸不断推向天空追求卓越的姿态,造就了这片土地气定神闲、收放自如的气质。这气质又是如此安稳扎实,绝不因游人到来,或游人众多而“振荡”、串味。 当地人有他们的说法:这片土地有着神佑,因而永显圣洁。圣洁,自然安谧。不管是否神话,总之这就是四姑娘山美丽的秘密:以罕见的静谧,淡定地强化其心坚意决的秀美;又以其抗衡岁月的秀美,展示它奇特的定力。 成都人是有福的。世外桃源般的四姑娘山景区距成都仅220公里,就与城市的关系而言,这是我国境内距离大都市最近的一座终年雪山。2008年5.12大地震前,驾车去往四姑娘山只需三个多小时。而对美景的享受,从上路的一刻就开始。从成都到都江堰,路上尽可饱览川西坝子诗意盎然的林盘景色;车过映秀,奇峰秀林,流水潺潺,果真是山水相映,秀丽入眼;一进入卧龙境内,空气陡然凉爽,好似巨大的冰箱敞开了大门。5.12地震之后,若仍选择这条路线,从进入映秀起,就是一段漫长的历险旅程。被地震剥去了皮肤的山体,形成了活动的流石阵,连绵挂在道路旁,如同石头的瀑布,一路虎视眈眈盯着被地震震得崎岖不平的道路,带给人足够的心理压力。今年上半年之前不断的余震,以及不时的雷雨闪电,常使山体的石头垮塌下来,毁掉打通的道路,让人一路体味道提心吊胆的滋味。而正是这旅途的“历险”,使得到达四姑娘山后,你能够对铺展在眼前的靓丽美景更感赏心悦目。 四姑娘山的栈道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四川很多景区,都铺设原木栈道,而四姑娘山的栈道尤为出类拔萃,它遂人心愿且不遗余力地向前延伸,干净通透又不落痕迹地与自然相融,它为徒步和停顿带来了最舒适的感受与最大的可行性。它意味着缓慢,意味着惊喜连连:走在穿山越岭的栈道上,劳累被降至最低,而感官捕捉到的所有美妙被放大,被记忆牢固地收藏。在不断与飞瀑、流水、古木、奇石相逢,不断透过密集的丛林看到蓝得纯正、蓝得响亮的天空的行走中,在近距离与雪山亲密接触,无遮无拦观赏雪山冷峻的线条、刚硬的山体的过程中,能肯定的是,这里有着与外界不同的时间,沉稳,安宁得好似不动,只属于你,只属于内心。 这是来自看不见的神的一次爱抚,一个恩赐。有必要感恩:外界的嘈杂已然闭嘴,烦乱的心思大幅撤退,你得以暂时告别内心所有的沉重与灰暗,一步回到原初,回到最干净也最强壮的阶段:一颗完美的心脏,两片纯洁的肺,毫无杂质的血液,尽情绽放的感官。 2009-7-27
星期一(Monday)
多云
中篇小说,刊在《中国作家》今年6月号上。
《脚不粘地》 袁远 ⑴上 整个上午,姚沉都在体会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他的脚踩不到地面了。 他坐下,他站起,他用眼睛反复观看,怎么看都能得出同样肯定的结论:他的一双穿休闲皮鞋的双脚,就稳稳当当踩在办公室平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可问题正出在这里:他完全没有对地面的触感,一双脚好像虚化掉了。 “嗬,这可奇了怪了。”姚沉暗自对自己说。 最初一阵隐隐的恐慌之后,他竭力镇定下来,心里告诉自己,从理性的角度说,这只是一个幻觉,所以他的态度应该是置之不理。人嘛,出现点古怪感觉不足为奇,前段时间,他的一个叫戴琳琅的朋友还言之凿凿地说,她觉得自己胸腔里比别人多长出一个腺体呢,那腺体不干别的,只分泌一种液体,其特点是能快速凝固,转瞬塞满胸腔和腹腔。“然后我就觉得自己这里像石头一样硬。”当时戴琳琅边说边用手在自己胸腹处画了个圆圈。 戴琳琅几年前跟姚沉做过很短一段时间的同事,她是个尚未结婚的小个子女人,能写会画,有点才气,就是性格比较糙,工作变来变去总不安定。春秋天和冬天,她总爱穿靴子。那一次,他们在府河边的露天茶园喝茶,当时其他的人都还没到,戴琳琅便跟姚沉说到了“腺体”之事。姚沉问她是否去医院做过检查,因为在他听来,戴琳琅说的事不但古怪,而且不妙;戴琳琅却说,去什么医院,肯定什么都查不出来,这一点她清楚得很。戴琳琅脸上不见忧戚恐慌,一副就事论事的镇定安然,姚沉问,“是不是幻觉啊?” “亦真亦幻。” “你真感觉到有什么液体分泌出来?还能变成石头?” 戴琳琅说,“你认为我有必要编故事么?” 正说着,另外两个朋友到来了,他们的到来打断了姚沉与戴琳琅的交谈。那两个人坐下,叫茶,茶端上来后,又接着谈戴琳琅的事。戴琳琅这才说,那种液体么,是一种情绪,其名字叫做难过。“真的,我现在经常感觉到,一难过起来,胸腔啊肚子啊这一块就像塞着什么东西,硬邦邦的。” 几个听众面面相觑,连戴琳琅这么个,对付恶劣情绪不说善于妙手回春、也算敢于大刀阔斧的女子,也说经常难过?而且那难过还流淌成了液体、并能快速凝固?姚沉嘴上一笑,道,“小戴,你太有想象力了。” 不过姚沉这脚不沾地的感觉,可不是想象出来的。姚沉的办公室在“城市之光”大厦的第19层,每天早上到了办公室,打开电脑后,他都习惯在窗口站一下,望望外面的城市景观,看看楼下渺小的行人和车辆。今天早上向下这一低头,小腹和大腿根处意外地涌起一阵潮水般的虚空,脚下无根,似乎一倾身就会栽下去。 脚下的问题,就是那一时间被他感受到的。 电脑是一个掩体,姚沉躲在他的掩体之后,眼盯电脑,全副心思则倾注在一双脚上。脚底一会儿像是空的,一会儿像是肿的,总之都是虚的。时间滋滋淌走,他竟始终吊在那份虚空中,一直落不下来。他甚至脱下鞋,弯腰捏了捏自己的左脚和右脚,脚是在的,也没有肿胀、疼痛之类的症状,唯一的问题是,它们不再带给他落地踩稳的塌实,就像没了一样。 直到中午,都没恢复正常。 本来按照行程表,当天下午他该拎上手提电脑,以及一个常年放在办公室的小旅行包,到重庆出一趟差。公司的一个新产品马上要在重庆市场推行上市,因此前期的广告与销售方案以及年度销售计划,都得由他去弄出来,他的职业,使他成了一个常常奔跑的人。出了这样的怪事,只好临时另派别人前去。 姚沉是一家酒业公司的策划经理,他的工作就是琢磨如何卖酒。他长得瘦瘦高高,鼻梁上架一副黑边眼镜,嘴角边有两道八字纹,这使他的脸看上去总带着一股苦相。不过熟悉姚沉的朋友都知道,他其实是个喜欢嘻嘻哈哈的人,说话幽默,性格外向,对本城的方言和各类流行的段子,烂熟于胸,常常出口成章,令人捧腹。姚沉学理科出身,其散漫的性格和芜杂的爱好,却像搞文的,他身边确实有个文人朋友圈,而且他也确实搞过一阵子文——做过一家杂志社的编辑,那是两年前的事情了。那段时间,他过得倒是自在,只恨挣钱太少,让老婆不满。 姚沉老婆叫刘金莉,长得娇小文雅,在一家饮品公司做会计。刘金莉平时说话细声细气,慢条斯理,话也不多,不过有时候她会突然动手噼噼啪啪抽打姚沉,辅以指甲抓掐,在姚沉的脖子和手臂上,抓出一些浅浅隆起、泛着微红的线条。刘金莉今年31岁,姚沉34岁,两人结婚7年,还没有孩子。 刘金莉是个实在的女人,从来不喜欢那些不可捉摸的东西,只喜欢稳步向上的生活,做事有头脑的人,和《富爸爸穷爸爸》之类叫人学聪明的书。人们都说,婚姻是女人一生中最大一项投资,以刘金莉的标准,她的投资到目前看来,收益率勉强只能算个中下,以后也难说会有大的起色。这是叫人难过的。当年和姚沉谈朋友时,刘金莉刚走出大学校门,心怀忐忑地被推进这个狼烟四起的社会。那会儿姚沉在一个保健品公司做营销和广告策划,要钱没钱,要貌无貌,天知道为什么她就看上了他,大概那时候她正想谈恋爱,姚沉就出现了,他会讲故事,会吹口哨,冲她吹了一曲《昨日重现》,她便稀里糊涂嫁做了他的老婆。浪漫是要付出代价的,刘金莉本性上并非浪漫之人,好容易浪漫一下,不想那浪漫带着套子,生生把她套住了。刘金莉从小在肥猪巷长大,肥猪巷,顾名思义,当年就是卖猪的巷子,当然了,如今的肥猪巷早不卖猪了,做各种生意的人都有。总的说来,肥猪巷的人天生会做生意,脑子活,手脚勤,人也务实。而从上初中起就明白没钱是万万不能的刘金莉,偏偏就在跟姚沉的事情上,犯了今生最大的一次不理智,要跟着感觉走一回,对父母的劝说只当风过耳,于是一抬腿走到了歧路上。 刘金莉父亲曾是电子元件厂的一个小科长,退休后老骥伏枥,倒腾过皮鞋,倒腾过兰花,然后和刘金莉的妈一起,开了个卖服装的小铺面,专卖中老年服装。家境堪堪算得上殷实。姚沉的父母呢,都是电影院的普通职工,收入低,没油水,上面还要供养一个哮喘病老人;穷又不思变,退了休后只守着几个死工资,家里不说一贫如洗,也是微寒得很。 2009-6-2
星期二(Tuesday)
多云
新书《一墙之隔》出来了,感谢秦万里先生作序,也感谢为这本书的面世尽力的所有人。
![]() 在变化中前进 秦万里 干编辑这一行的,每认识一位作者,往往都是从作品开始的,有时候多年读他的作品,选他的作品,却无缘谋面,后来忽然在某个会议上碰到了,才成为朋友。比如眼前的这位袁远,没见过面,没通过电话,先是在《人民文学》上看了《一墙之隔》,记住了作品,没记住作者的名字。因为“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才算真的知道了袁远。 《一墙之隔》的情节十分丰满,设计了N个巧合,且无牵强之感。从不良青年夏葳作案,到梁攀乔乔的感情纠葛,再写夏葳与乔乔的相遇,然后再写段晓蕾的不幸家境,后面就又连接到夏葳的抢劫,等等等等,作品的结构由松散到紧凑,一个个环节被串联了起来,构成了“巧合”。巧合者,只有“巧”才能“合”,才能将所有曾经出场过的人物“合”在一起,才能让那难以言说的羞愧与宽容发生碰撞,才能将作品的“意味”降落在读者心里。通过这样的“巧”与“合”,还可以看出作者对各种人物生存状态和心灵状态的体味。当我再读后面的作品,发现对心灵状态的描写,一直在袁远的作品中闪现着异样的火花。 读了《一墙之隔》之后,感觉是出自一位男作家之手,而且是善于编故事的那种男作家。但是《暗扣》却又不一样了,一看就是女作家的作品。在这里,故事和结构似乎又不重要了,变成了快节奏的叙述,重点放在了刻画几位女性形象。她让她的人物们,在这个本来就前所未有的时代中,进行了鲜活而又夸张的表演。于兰“对钱的入迷简直令人发指……”“她从外地带回一个老公,铲除了他的前妻、清理了他的儿子、拍卖了他的公司……”还有锦小梭,“锦小梭的性格像个万花筒……在她眼里,人只分为两类:有用的人和没用的人,有用的她接近,没用的她抛弃……还有就是她一点不隐瞒自己的色情倾向……”再说那个扬言要自杀的顾觅觅,顾觅觅的思绪中充满了痛楚的想象:“站在一百层高的楼顶的边缘……我能特别清楚地感受到摔在地上的那种疼痛……”袁远就是这样刻画人物的,采用片段式拼接,跳跃着完成叙述,无细节,不停顿,不让她们的身形在故事的曲径行走。但是她们的个性却因夸张而鲜活,这样的夸张与鲜活,映照了时代,也吸引了我们的目光,让我们不得不信以为真,也让我们不得不叹息,这个世界怎么啦? 如果说《暗扣》涉及了疼痛这个命题,那么《斜对面窗口的女人》则在这方面进行了更深入一些的探索。从表象看,袁远描绘一位自虐者:“他打开一只抽屉,抽屉里有一把银柄小刀。小刀相当锋利,漂亮光洁,在蒙眬黑暗里闪着水银般流动的光泽。门尔东把它压在左臂上,猛地使出力量,刀锋切进了肌肉……”“那种微微的寒战外人看不出来,一种埋在皮肤下的颤抖,微波一般,似看不见的电刑,令他的身体胀大,酸痛空洞无比,即轻又重……”袁远还描绘自虐来自身体功能方面的失意:“很多年他没碰过女人了,他对女人的感情,复杂莫测得让他自己都感到窒息。”袁远试图探索这样的复杂,也同情这样的失意,引导我们和她一起,由窥视走进探究与同情。她给了门尔东一架望远镜,让他“仿佛呼吸到一种温馨甜蜜的气息。贴近那个女人……一个男人如同隐形人一般,每天在悄无声息地抵达她,触摸她,在和她共享一份想象中的理想生活……”在这篇小说中,袁远的笔触变得细密起来,细密地表现人物的“心灵状态”,似乎又是在努力抚慰喧闹都市中人们的疼痛与孤独。 袁远站在自己为自己设立的角度,以独特的目光注视着生活,注视着生活中的芸芸众生,注视着人的内心,她努力把握个性与共性的关系,笔下的人物常常是人群中的“另类”,却又并不超出人性共同的本质。还有一个特点,就是袁远写作的多变性,从入选的几篇作品就可以看出——《一墙之隔》是一种情节与情节交错的编织,《暗扣》夸张当代女性的行为与思维,《斜对面窗口的女人》窥视人的心灵与身体的机密……这种写作的多变性,使人感觉认识了一个袁远之后,还要再认识另外一个袁远。 ...... 2009-3-27
星期五(Friday)
阴
这是三月初的一个早晨,在阳台上拍的,时间大约早晨7点40分。
成都是个海,雾海。出雾的日子越来越多了,几乎一年四季,都笼罩在雾里。整个三月,就前不久刮大风的一天,清晨起来向外一看,看到窗外的天地是清爽的——雾被大风刮跑了。 我阳台对面这幢未竣工的楼房,去年上半年就开始动工,若不是地震,不是经济危机,早该完工了。 ![]() 2009-2-27
星期五(Friday)
阴
晚餐我去晚了,他们几个都吃得差不多了。好在是自助餐,没问题。餐厅里还有很多人,向老(师)在餐厅尽头一张桌子边向我遥遥招手。我走过去,放下包,到食品桌上取了个盘子,挟了几样菜,懒得另拿碗盛饭,干脆把饭也装在盘子里,丰丰富富端盘子回座。
刚落座,马老(师)就皱眉摇头,语重心长喊着我的名字说,“这儿满堂子都是文化人,你装也要装得秀气点嘞。吃自助餐,每次只取一点点菜,吃完不够再偷偷去取,没人注意得到,只会以为你吃得少。你说你弄这么大一盘子,哪里像个女娃子。” 我大笑,还没笑完,向老(师)用他一贯轻轻飘飘、嘻嘻哈哈、加上刚刚酒足饭饱的愉快音调说,“大灰狼才吃那么多。” 我笑得打跌,捶桌说,“告诉你,我就喜欢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也不罗嗦跟他们辩解,我这是把菜和饭都盛在了一起,才看着有点壮观的。脱掉外套,掳起袖子,心想,就让你们见识一下经济危机时代的妇女是怎么吃饭的,挟起一筷体积不小的豆腐,一口放进嘴里。马老(师)又作痛心疾首状:“女人吃饭要小口小口吃,你说你从小到大咋个学的。你看看人家——”说着给我介绍同桌的另三位女士,他一介绍完,我就把人家的名字忘得精光,这是我最鄙视自己的一点,当然,那三位女士真的很文雅,她们已经吃完,斯斯文文坐在那儿相互聊天。我点头的时候她们站起身,要撤了,其中一个对我说,“别理他们,这是他们嫉妒你年轻胃口好,尽管吃。” 我笑嘻嘻道,“我不年轻,只是一遇到吃饭这种关键时候,我就年轻起来了。” 他们都吃完了,只顾一头抽烟,一头拿我吃饭这回事评头论足,比如我竟然能把劣质米煮出的米饭吃得这么津津有味等等,突然一个人跟我说,“你好好放开吃你的,莫球听他们这些屁话。” 我说,听啊听啊,这只会增加我吃饭的乐趣,我才不会被打击呢。 其实我吃饭,向来既不讲究饭菜的品相,也并不特别追求吃喝的乐趣,什么都可以吃,吃过也就吃过了。估计我这辈子是成不了为美食而感慨生命诚可贵的人了。美食家跟我谈美食一定会气得七窍生烟,因为我虽喜欢吃,却没心没肺,从不把美食上升到审美和精神层面,从不觉得只有精烹细作的菜才好吃,也不打算改进这不上档次的饮食习惯。很少为某道菜而恋恋不舍,更别说对之一求再求。尤其在烹调上毫无理想,要是某道菜的做法稍微复杂,哪怕我再喜欢吃,一般也不会产生学着做的冲动。我很满足于自己能做的几道为数不多品位不高的菜肴。我吃饭的速度比一般女人快。 偶尔也想,我这生活是否太粗放太简陋了点?不过,管它呢。曾经我的胃是有问题的,读大学到工作之初还负担过讨厌的胃病,有一次疼得不想活了。可在我这么多年对胃的粗放对待下,那毛病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以也只有我这样的人,能把会议伙食吃出勃勃生机。而且这使我获得了一项特权,等我把一盘东西几乎吃尽,观察那些盘子里剩了饭的人,完全占据了理由心情松快毫不留情数落他们:你们以为吃自助餐就可以随便浪费么?开你们的批斗会,这叫人品有问题。 2009-2-19
星期四(Thursday)
多云
袁远
说到爱情故事,我脑子里首先想到的小说中,常常有这样两个:莫泊桑的《修软椅垫的女人》和麦卡勒斯的《伤心咖啡馆之歌》。 一个短篇,一个中篇。按篇幅来说,分量不重;以故事来说,没有你呼我应的缠绵悱恻,激烈碰撞,也不见棋逢对手的大开大阖,跌宕起伏。谁不知道,爱情是两个人的事,用通俗的说法,“一个巴掌拍不响。”一个人的爱情,或者说,在感情的激烈度和认真劲儿上一边倒的爱情,能算什么呢? 可是,人生,命运,情感,人性,有时就是这么神奇和匪夷所思。上帝之手神秘莫测,它导演的故事往往超越常识,它绘制的图案总是无羁无绊。 于是,我们能在汤汤时光的无尽河流边,不时听到爱情的曲调中突然挑出一声振颤人心的高音。 于是我们听到来自《伤心咖啡馆之歌》的那清冷、低回、隐忍却又伤感得令人胸腔作痛的吟唱—— 八月的下午,路上空空荡荡 尘土白得耀眼 头上的天空亮得像玻璃 枯坐在百叶窗后的女人 倾听着来自大地深处的 被束缚者的歌唱 《修软椅垫的女人》故事简单。莫泊桑是零度叙事的大师,他的“零度叙事”不是雷蒙德•卡佛那种,卡佛嶙峋简洁的文字下面,总是游动着一缕看不见的惆怅或伤感的韵律,铺展着一汪影子般似是而非的失意情绪。莫泊桑将任何情绪都剔得干干净净,文字背后似乎什么都没有,笔触如冰,目光如铁。 女主人公,修软椅垫的女子,其父母也是修软椅垫的,这低人一等的工作,迫使他们常年如流浪汉一般四处游走,零零碎碎讨点生意,居无定所,如同你我熟悉的那些挑担提篮的贩夫走卒。严酷贫困的生活往往是外貌的粉碎机,快乐的压榨器,你不能指望这样一个家庭里的父母能有怎样的好脾气,能给予自己孩子多少温暖的关爱,修软椅垫的女孩子一落地,就注定是下等人家的孩子,肮脏,孤独,得不到必要的教育,没机会被收拾得干净可爱。而莫泊桑,竟然不给与她一个名字。 稍大一点,就被父母派遣出去收破椅垫子。也就是说,她成为她父母的童工。 小女孩没有玩伴,孩子们见了她,只会向这个穿得又破又烂,满身还长着虱子的女孩扔石头。 她11岁时,遇到了一件事,在路上看到一个小男孩被同伴欺负,那是一个富人家的孩子,药剂师的儿子。被欺负的男孩哭了,而这个卑微女子的爱情由此点燃——她大胆上前安慰了他,把自己收到的修软椅垫的几个小钱送给他,换得他开颜一笑。他向金钱而笑,她为爱情而心跳,用加西亚•马尔克斯《霍乱时期的爱情》里的话来说:“这偶然……引起一场爱情的大灾难。” 她,修软椅垫的女子,从爱情萌动发芽的十来岁的年龄,到作为一个孤老婆子孤苦伶仃地谢世,一辈子把热烈的爱情献给的是一个空洞:她爱的那个人,那个当年头发中分油光发亮的男孩,后来变为白白胖胖生活闲适的男人,接管了父亲的药房,缔结了使人骨头慵懒的婚姻,压根就不曾认真凝视过她一眼,更不要说想到把自己宝贵的情感分拨一点点到她的身上。他无疑地,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在他们年少时,他能不断接纳她处心积虑为他奉上的飞来之财,就算得上是对她最大的友善了。 她生活的全部希望和意义,她的整个世界,都悬系在一根线纤细如丝的细线上:一个人的爱情幻想。她只渴望见到他,抚摸一下他,亲吻一下这个体面的,在她看来高不可攀闪闪发亮的男孩的脸。为此,她必须不断从父母眼皮底下抠索出几个小钱,攒起来,见到他时一股脑儿倒进他的掌心,得到他开心一笑,心满意足。 男孩和她都长大些了,她这份低微的爱情幻想的持续增加了难度:男孩被送去上中学,她费尽心机改变父母东游西走的线路,以期路过他的学校,当然,他假装不认识她了;他结婚后,她从远处望见他房里温暖的灯火和餐桌,窥见他和妻子戴着餐巾舒舒服服晚餐;有时候,她去他的药房买点药品,跟他有个只言片语的对话,付钱给他,就足够缓解她的思念之渴。 父母去世后,她挣的钱全部积攒下来,一分一厘,绝不多花。 然后呢,莫泊桑的故事是这么简略地,不动声色地,甚至是这么冷酷地走向尾声:孤老婆子去世前,把医生请到自己跟前,托医生把她毕生攒下的钱,一笔数目不菲的钱(为积攒这笔钱,她甚至忍饥挨饿)转交给那个早已成为药房老板的男子,并向医生讲述了自己一生的故事:她活着,她工作,只为了他。她积点儿钱,也只为他能在她死后至少会想起她一次。 医生履行了承诺。但药房老板听了故事却气得跳了起来——被一个乞丐爱着?太有失尊严了!这算怎么回事?红润白胖的药剂师声称,如果他在她活着时知道她竟有这种不得体的念头,一定叫警察把她抓起来。连他的妻子也一样同仇敌忾。 医生打算了结此事尽早离去,他拿出钱来。听到医生说出纸笔钱的数目时,药房老板和太太都愣住了。随即,他们以得体的方式接纳了它们——那一堆可怜巴巴的各种币值各种花纹的钱。他们说,“如果这是那个可怜的女人最后的愿望,”他们也很难拒绝。 然后呢,药房老板第二天又向医生问到了修软椅垫的女人,不过问的是她的车子——一辆马拉的车子,那女人终身的住所,他要用它放在自家菜园里当窝棚。 或许有人会说,从这样的故事中读出悲伤,不过是读者自己的情感投射,那修软椅垫的女子,未必不是满足的,未必感到过伤心绝望,主人公都认可的命运,你来感慨连连太牵强。 分析修软椅垫的女子的心理,这是相当可能的:她从始至终都接受,都认可,她并不认为命运亏待了自己,她对自己的处境照单全收,不比别人多一点不快。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任何人的故事与命运,都不会是无关他人的。 我想我在这里分析这样一个小说,不是为了发出两声悲声,而是想说,莫泊桑写下的这个故事,让我们看到,让我们知道,这世界就是有这样的爱情傻子,而正因为这个“有”,这个存在,这种傻气,我们在伤感和感慨之时,会得到一种难言的慰籍。 我要说,这样的故事,让我们在感慨之余,得到的是一丝暖意,是对梦想的不绝望。 就像卡勒德•胡塞尼《追风筝的人》中,那个傻不愣登忠心致死的少年哈桑,向自己的朋友和主人一次又一次喊出的,“为你,千千万万遍!” 能听到这样的声音,即便不是冲着你来的,也是莫大的幸运,和福气。 2009-1-11
星期日(Sunday)
阴
这博客,一下去,就没心情再上来了。
去年大半年,天天关在家里,写,读,日常生活上好像回到了原始社会,时间大块大块消失。 从这个吵吵嚷嚷的世界隐匿下去是件很容易的事。虽然过分的寂静给人带来恐惧,但热闹的实质,说到底只是烟幕弹。 关键是,找到内心世界的那枚定海神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