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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和姚毅换上泳衣来到海边,雨中的蓝色海面平静得像在做一场安逸的梦。
老利在一处临山的海面踩水。听到姚毅的呼唤,他振臂高呼:“快来这边!”两人游了过去。老罗突然从水中钻出,抹去脸上的水珠,兴奋地大叫:“哇,好多海胆!”接着问姚毅:“刀带来了没有?”
姚毅递过水果刀。老罗拿着刀再一次潜入水底,不一会冒出来,左手慢慢在水面张开,一只海胆乖乖地趴在他的手心。
老利突然说:“老罗把刀给我,我来试试。”他拿过水果刀潜入水底。
小王三人的目光注视着老利的潜水处,期待着老利带上来一只海胆,可是当老利浮出水面时,他们见到了一张流露出痛楚表情的脸。 “我受伤了。”老利说。
“怎么回事?”三人异......
此后在小王的梦中,一些熟悉的面孔热切地出现又匆匆被下一张面孔吞噬,他的梦变得杂乱无章,他似乎听见惨然的鸟鸣和急促的脚步声,他不得不醒来。他不无痛苦地意识到,制造一个能够领悟生活真相的梦境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他坚信刚才的睡眠并没有被一些醒来后无法记取的梦占据。
杀手会是谁呢?在小王的梦中反复出现的一些人现在就在他的身边,而未曾出现的也许在他的身边,也许不在。老罗一次又一次简短的指令分明存在暗示:杀手总是在他的话语中得逞并隐没。
“或许是他,或许是我,我不知道何时会被杀,但我知道,我的不被杀或者被杀只是为了重复一个游戏,或者一个场景。”在小王的内心,梦境和现实交错纷呈,有那么一会儿,他想跳进海里去躲避,去潜伏,去寻找利器哪怕是一颗石子,但后来他明白,死亡还会在他的旅程中发生,但死亡并未呈现最终的面孔——最后一次,在旅程结束前的最后一次,他会成为杀手,而倒下的将是他苦苦寻觅的杀手,也许。
小王的内心开始平静下来,柔软的床再一次将他网入睡眠中,他不再做梦。过了一段时间,小许进来叫醒了他。
“小沈不见了。”小许从容地对他说。
“为什么是你告诉我?”小王说,他的头转向窗外,雨水已歇,夜的黑紧贴在窗玻璃上。
“也许我们中又有一个人从此不存在了,”小许说,“我只是想和你去沙滩上看看。”
旅馆后面湖畔有一木质民房,是岛上唯一为旅客提供饮食的去处。因为这里高价出售单调的米饭和鱼类食品,许多游客宁愿啃自带的饼干也不来光顾。民房左边有一条两百多米长的羊肠小道,当小王和小许打着手电筒走完这条小道登上一个小土坡时,他们看见了坡下的沙滩。沙滩上有燃烧的篝火,沙滩太小了,所以他们很快就看见了沙滩边沉睡的海水。他们向篝火走去,火光照耀下的面庞是:老利、老罗、老李、老宋、旋姨、小苏、小周、大花猫。大家席地围坐,面色各异,或惊恐、或讪笑、或肃穆、或阴沉……
“正讲鬼故事呢,你们快坐下来听。”大花猫冲小王说,“老利的鬼故事刚刚开始。”
老利环顾四周,开始了他的鬼故事:
吴常是暨南大学一年级的学生,他每个周末在外做家教,周五、周六晚上做三个小时,然后坐晚上十点的197路公交车回学校,车程大概半个小时,他每次都在学校对面的暨南大学站下车。吴常每次上车后都坐在后门右边的第三排临窗座位上,虽然车上有很多空位,但是他从不做其它选择,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在这个座位上他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前排的女孩。从他第一次做家教搭乘197路公交车时,就见到了这个女孩,之后他每次乘晚上十点的197路车都见到这个女孩。女孩总是文静地端坐在后门右边第二排的临窗座位上,双手抱胸,从不曾改变,如同她身穿的一袭红色连衣裙,从不曾变化。一般情况下,车上只有吴常和女孩两个乘客,有时也有其他乘客,但中途就下车了,而司机开车似乎把握着不紧不慢的节奏,197路车在街灯的照耀下保持着匀速前进。这种情况使得吴常在后面可以肆无忌惮地将目光倾泻在女孩身上,虽然他收获的只是女孩浓密的黑发和被座椅放弃的女孩的半截红色后背,但是他感到很满足。有时他看到女孩的黑发被窗外的晚风吹拂,长发飘飘抢夺着夜灯的光芒,有时她看到女孩的黑发安静地贴紧椅背,更多的时候他注视着女孩平静的双肩,渴望看到女孩秀丽的容颜。但是他从未曾看清女孩的脸,他也不清楚女孩是在他之前还是在他之后上的车,似乎是在他上车坐下后就看见女孩坐在他前面,而在他上车之前女孩是否在车上,他下车后女孩去向何处,他不得而知。当然这对于吴常来说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吴常每次在车上都能见到女孩。就这样,每个周五、周六的晚上,吴常都在197路公交车上享受女孩带给他的温馨旅程。
两个月后,吴常终于压制不住内心的渴望,决定跟踪女孩,看看她到底在哪里下车,去向何处。又一个星期六的晚上十点半,车到暨南大学站,吴常没有下车,到了下一站冼村站,女孩起身下车,吴常赶紧跟下车。女孩走过冼村牌坊,热闹的冼村牌坊人来人往,女孩撞到一个人,那人似乎毫无知觉,女孩竟也不加理会,径直向前走。女孩走起路来脚不点地,飘飘然穿过一条灯光暗淡的小巷,又拐进另一条更加幽暗的小巷,在一栋四层住宅楼前停下,然后上了楼,吴常跟到2楼,发现女孩已经不见了,他站立处是201房房门外。二楼剩下的只有202房了,他没有听见开门声,也没有听见说话声,世界仿佛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但是女孩就这样不见了,在他的眼皮底下消失了。他上三楼,又上四楼,只看见一个个房门紧闭,他不得不下楼来,他查看门牌得知这里是水衣巷7号。
下一个星期五晚上,当吴常在197路车刚坐下,他又见到了这个女孩。吴常站起来走到车门旁,试图看清女孩的脸,他看到了一张清秀的脸,他只觉得女孩的眉目如画,但他并不能看得分明,同时他感到寒冷,他回到了座位上。这一次他又跟踪女孩到水衣巷7号,但是在201号房门口,女孩消失了。
星期六,吴常又一次跟踪女孩,但是女孩还是在他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水衣巷7号201号房门口。吴常怀着失落的心情回到学校,他不想回到宿舍,于是走到学校东南角的湖边。正是11月下旬,残月当空,清辉下三两对情侣在树影婆娑的湖边窃窃私语。吴常在湖边走了一会儿,心绪不宁,不知不觉来到望月井边。当他在井边坐下时,猛然看见红衣女孩就坐在井的另一边,女孩长发低垂,一双赤脚搁在井沿。女孩的赤脚修长纤细,惨白夺目。吴常的心砰砰直跳,他按捺住跳跃的心,站起来慢慢走到女孩身边。“你好!”他说,“你是几年级的?”女孩没有回答,也没有扭头看他,兀自坐着,右手搁在左肩,左手垂在膝盖。吴常又说:“我是一年级的新生,我叫……”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突然袭来的身体的寒冷给冻结了,他发现女孩不见了,又一次在他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不见了!吴常的身体滚过一阵阵的寒冷,第二天他就病倒了。
几天后,高年级的师兄告诉他,他遇到的那个红衣女孩也是暨南大学的学生,但在一年前就死了,尸体是在水衣巷7号201房被发现的,当时她穿着红色连衣裙,但是没有穿鞋,她生前常在黄昏独坐望月井边。后来清洁工在望月井中捞起一双红色高跟鞋,据说,鞋是这女孩的。只是这鞋为何落到井中,至今无人知晓,如同女孩的死去那样神秘。
老利停止了讲述,抽出一根烟凑向篝火点燃,然后送到嘴角深吸一口。他上身稍稍前倾,右手撑在大腿上,左臂优雅地举在胸前,左手的食指、中指夹住有白色过滤嘴的三五牌香烟,大拇指、无名指和小拇指向掌心微曲。他保持着这种姿势,微笑迅速在他的脸上蔓延又渐渐隐去。篝火旁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这是真的吗?”小苏打破了沉默,“暨南大学,我天天上班都从门前经过,我还在望月井边散步过,197路公交车也经常坐,只是没有在晚上十点后坐过,还有红色高跟鞋,呀!我也有一双,每一个爱美的女孩子都会穿的。你说的好像就发生在身边,这是真的吗,老利?”
微笑再一次占据老利的脸。“我只是讲了一个故事,”他说,“至于是不是真实的就不知道了。”
“但是,”停顿了一会儿,老利又说,“暨大确实曾有一个漂亮的女生死在冼村水衣巷的一间出租房里,死前穿着红色连衣裙,赤着脚。”
“那她是怎么死的呢?”大花猫瞪大眼睛,满脸同情,“多可怜的一个女孩啊!”
“是啊,正是烂漫的青春年华,就这么告别了阳光,”老利说,“关于这个不幸的女孩的死,有两个版本……”
“哪两个版本?”大花猫的同情中多了些好奇。
“第一个版本是为情自杀。传说女孩在外面做兼职时认识并爱上了一个中年男人,可是中年男人是有妇之夫,他们只能偷偷见面,于是女孩每个周末都坐197路公交车到珠江边去见那个不能给她任何结果的男人,然后又坐197路车回校。后来,为了方便幽会,那男的在学校附近的冼村水衣巷给女孩租了间房,就是7号楼201房。女孩因为深爱着那男的,对那男的言听计从,奉献了一切。可是半年之后,那男的突然从女孩的生活中消失了,消失得不留一丝痕迹。起初,女孩放弃了上课,天天在201房等候那男的出现,但是没有等到;半个月后她又天天晚上到珠江边去寻找,也没有找到;女孩每天无数次拨打那男的手机,被告知机主已停机,但她还是反复地拨打。就这样,女孩的心一天天被无望的相思噬咬,一天天陷入绝望,她一天天消瘦下去,生命的光芒也一天天暗淡下去,终于在一天深夜,她跳进了望月井。她就这么死了!可是她仍然牵挂着那个男的,怕那男的去201房找她,于是在她死后,她的灵魂带着她的肉体去了201房,但是一双红色高跟鞋却落在了井中。之后每个周末,女孩的魂都去珠江边当初与情人幽会的地方,然后坐197路车回到冼村。”
老利顿了顿,看看大花猫,叹道:“真是个情深幽怨的女鬼啊!被不幸的吴常看见了。”
“为那种男的,这女孩真不值得!”大花猫满脸悲凄,沉浸在对女孩深深的同情中,“女孩爱错了人啦,何苦连性命也搭上!”
“这只是老利说的故事,”老宋说,“你别信以为真。”
“生活中这类事也不少啊,负心的男人就更不少了。” 小苏说。
“先别发感慨了,”旋姨说,“还是听听老利的第二个版本吧。”
老利接着说:
“第二个版本是谋杀,准确地说是一次强奸未遂杀人事件。这就得先说说冼村了。冼村是广州的一个热闹的城中村,那里居住着大量的外来人口,三教九流无所不有,一些地痞流氓藏身其中。女孩在外兼职,有时回学校晚了,校门已关,为了方便,她就租下冼村水衣巷7号楼201房,碰到晚上进不了学校时就去201房睡。漂亮的单身女孩身边总是危机四伏的。她在冼村出现几次后,就被两个流氓盯上了。一天晚上,当女孩只身来到水衣巷时,流氓悄悄尾随。当女孩开门上二楼时,流氓就在她身后,她虽然留意到了,但她并没有提高警觉,还以为是三楼的房客;可是,当她打开房门的一霎那,流氓卡住了她的脖子并将她拖进房,然后将她扔在床上。她的嘴里很快就被塞了一块布,双手被绑了起来。一个流氓狞笑着掏出匕首,目露凶光。在女孩面前划来划去的匕首的锋芒冷冷的,可是女孩的眼里射出了更冷的锋芒,在经过了最初的惊恐之后。虽然无济于事,女孩还是拼命挣扎着,一刻也没有停下,而她冷冷的目光也死死打在两个流氓的脸上,目光代替了她的呐喊和反抗。就在流氓用匕首想划破她的衣服时,她猛然使劲挺起身子,她的胸口正好迎着匕首尖端,一下子将匕首吞没,而她冰冷的目光依然死死地打在流氓的脸上。锋利的匕首成全了她的纯洁。流氓愣住了,抽出匕首,惊恐地退后几步,然后夺门逃走。鲜血迅速覆盖了女孩的红色连衣裙,覆盖了洁白的床单……”
沉默——篝火边的小王只听到木材燃烧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大花猫满怀期待地问:“凶手抓到了吗?”
“凶手?”老李说:“凶手出现在老利的故事中。”
“那这是真实的吗?是真的吗?”大花猫急切地问。
“真实与否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么多。”老利说,“凶手的确只在关于女孩死因的第二个版本中出现过,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黑夜再次降临,请大家闭上眼睛。好,杀手睁开了眼睛。
——老罗平静地说。
这一次,小沈被杀了。
一级一级的阶梯伸向无尽的黑暗,小王立在一级台阶上,等待着杀与被杀,确切地说,他在等待着一个人的出现,这个人,在杀死他之前是杀手,在被他杀死之后只是一个死者,也许。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这使得黑暗中的小王仿佛置身于大漠,滚滚黄沙中一骑绝尘而来,马背上的武士挺刀匍匐,杀气腾腾;他又好似挺立在古时的野战场,身后千军皆倒,独他一人等待着敌军的再一次冲杀。他感到无名的悲哀,同时他惊恐,他屈辱,他振奋,他明白,他自己将是别人的刀锋上的快感。马蹄声突然静止下来,脚步声铿锵响起。小王的畏惧猛然终止,尽管不乏先兆,他开始默默细数脚步声,当他数到一百零一步时,一个黑衣人来到他跟前。黑衣人的出现带来了微弱的光,但是小王看不清他的脸。
“我知道你会在这里等我。现在我来了。”静默片刻,黑衣人说,“来之前,我已经杀了很多人,其中有你认识的,也有你不认识的。”
“我知道,” 小王冷冷地说,“这一次也许是你的最后一次。”
黑衣人哈哈大笑,小王默不做声,双方对视着。
片刻,黑衣人突然认真地说:“我每一次杀人后都会想:人是不应该互相残杀的。但是命运要我杀人,如今命运又一次将红桃K交给了我,要它做我刀下亡魂的见证。”
“你已经很疲倦了,是该安静地躺下来的时候了,”小王依然冷冷地说,“这一次,就让红桃K做你的见证吧。”
“那就拔出你的刀!”黑衣人愤怒地喊道,“给你一秒钟的时间。”
小王迅速拔出了他的刀,挥刀向前跨出第一步,但是就在此时,他感觉到了脖子上的冰凉——黑衣人的刀锋已深入他的喉管。
小王还没倒下就睁开了眼——他没死,他被一场关于杀手的梦甩在了小雨淅沥的清晨。他惊魂未定地摸摸自己的脸,确定自己正安全地躺在床上,姚毅正拿着一把水果刀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他像以前忍受大花猫的喋喋不休那样忍受了被恶梦惊醒的事实,扭头看看窗外的小雨,心想做一次杀手真不容易。
姚毅停止了摇晃水果刀的动作,说:“晨泳去。老罗和老利已经去海边了。”
“那你拿刀干吗?”小王没好气地问,心想你这该死的水果刀就是让我在梦里惨遭杀害的罪魁。
“准备到海底撬海胆用的,”姚毅说,“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