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进入了三月,甲克斯台沟变得青翠起来。
当人们可以只穿一件秋衣在户外活动的时候,褐黄色的土地上,一棵棵灰灰菜零星地在道路边和背荫处钻出地面,探头探脑地发着嫩芽,谷底河水潺潺淙淙,似梳洗过后的少女在浅吟低唱,靠近水边的河滩草地则早已披上了一片绿色绒装。嚼了一冬干草的牛羊贪婪地啃食着青草,享受着开春以来的美味,不时扬起头来左顾右盼,似乎担心别的同类抢了自己最先发现的地盘,黄色和白色的身影星星点点地散布在绿草地上,一幅动物与自然的和谐景画跃然眼帘,带给人们身心的安详。
在暖暖的日光下,每间房屋的门口,都有人搬着小凳在坐着晒太阳,门前的木杆上,挂满了晾晒的衣裳,被褥床单则摊开在屋顶那剩余的干草堆上,远远望去,一片一片地,象开满了五颜六色布匹的花簇。维吾尔族妇女们则按着传统的习惯,将脚踩身压了一个冬天的地毯卷了出来,两三个人各扯一角,大力地抖动,扬起的灰尘弥漫开来,遮住了她们的容颜,只看到粉白的腰肢若隐若现。
罗宁和刘芳顺着河边的草地往下游走,她俩在寻找建石灰窑的地点,歇了一冬后初次徒步这么远,都觉得有些燥热,便除了外衣拿在手里,罗宁穿的是蓝布衬衣,刘芳穿的是印花格布短衫,初春的阳光照在她们身上,素蓝而又亮眼。
这石灰窑的选点其实没有多少讲究,主要是为了方便运输,煤炭还有烧好的石灰运出,都需要动用卡车或拖拉机,至于原料石头嘛,河谷里到处都是,手搬肩挑,只要集中在一处便好,还有一点关键是考虑风向,河谷是东西走向,那窑门口必定不能朝着南北方,不然会影响对风势的借助,这些基本常识都是罗宁年后随着杨师傅到别的地方学来的,还有建窑烧窑的种种经验和注意事项,李小勇做作业用的练习簿被罗宁满满地记了一本。
俩人顺着河道一直向下游走,最后目光都集中在靠近河边一个突起的山丘上,这座山丘象大山的尾巴伸进了河谷中,使得河流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一大片河滩上满布着各色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小的如鸡蛋,大的则如牛身般卧在沙砾中,除肉眼可见的青石外,绝大部分是可用作烧石灰用的石灰岩,山丘的后面则还有大片的石灰岩裸露在外,主要原料看来是不用发愁了。山丘下那条马车碾出的便道,辙印下碎石和坚硬的泥土表示跑一辆载重的卡车也不会打渥。
刘芳年轻腿脚有力,三下两下爬到山丘上,一边招呼道:“罗宁姐,快上来啊。”
罗宁随后也爬了上来,微微有些气喘,笑着说:“老喽,没有你那么利索啦。”
刘芳道:“你才比我大多少啊,还就称老呢,不知道矿上那些男人怎么个眼神看你呢吧?”
罗宁伸手作势欲打:“死丫头胡说八道,你尽想着人家怎么惦记你来着?”
刘芳便红了脸:“哪有的事?姐你怎么这样说我啊。”
“哈,心虚了是不?”罗宁环视了下四周:“这个地方不错,我看就把窑建在山丘下最好了。”
“对、对”刘芳接口道:“这里最合适了,离家又不远,打眼儿就能看到谁从门口走过呢。”
俩人确定了建窑的地点后又走上河滩,罗宁告诉刘芳鉴定石灰石的方法,那些颜色有些灰白发青并带有条形纹路的就是可用来烧石灰的材料,纯白色的石头看起来漂亮,反而不是石灰岩质,尤其是那些通体青绿的,如果不小心装进了窑里,就是烧它个七七四十九天,也还是石头一块,浪费煤火不说,还影响石灰的质量,至于不纯净或品质不高的石灰石,烧出来的石灰大多成黄色,如果这种石灰在出窑的比例里占得多了,就会卖不出价钱等等,包括石灰石应该砸成多大装窑,一一给刘芳说了一遍。
刘芳格格地笑着: “罗宁姐,你懂的真多呢,象个技术员似的,可要好好教着我些啊。”
罗宁也笑了:“我是现学现卖,哪是什么技术员了?这东西看来简单,里头还是有些学问的呢,到时烧第一窑时,还要请技术员来指点的。”她可没说自己将河滩里的石头各色都捡了些,用面口袋装了背到人家那里,一块块地拿出来请别人鉴别,回到家里时肩膀都肿得通红,李忠用白酒给擦了许久,到第三天上才消肿止痛。
“对了罗宁姐,咱们现在一共有多少人参加这事了?”刘芳问。
“我、你、李菊、王英、老常家媳妇、小袁妹子她们,加起来有十三、四个人了,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红旗煤矿家属队。”罗宁答道。
刘芳故意作深思状半天,然后说:“那姐你是理所当然的家属队队长,我委屈点,做个副队长算了。”
罗宁认真地想了想:“这事还得大家再议议,这样吧,我去各家通知一下,今晚大伙儿都聚聚,把各家的男人们也都叫上,你家地方也还宽敞,就到你家去怎么样?算是开个会吧。”
“没问题啊。”刘芳痛快地答应着:“不就是多烧几壶水和两包烟的事嘛。”
“烟我已经买好了,一会儿给你拿过去。”罗宁接着说:“我还正想跟你商量一下呢,你说副队长让李菊来当怎么样?”
刘芳一楞:“怎么?让她来当,大伙儿服么?”心里颇有些想不通,怎么罗宁姐老是上赶着把那小脚女人往上拱呢?
罗宁心里明白刘芳有些不乐意,走过去拉着她的手,轻言细语说道:“这烧石灰是整个矿里家属的事,依我们几个的能力,就是把劲儿全使出来,估计还差着一大截儿呢,不但要靠大家齐心协力,劲往一处使,更主要的是还得矿里的支持,声势大了才好跟队长提要求啊,再说了,你李菊嫂子也是个明理的人,那帮子人也得有她吆喝着些才能出力使劲。”说着又笑了起来:“如果让你刘芳这个急性子去招呼,那还不成天吵吵啊?”
刘芳不好意思地笑了,她已明白罗宁内心真实的想法,不由得愈加地从心里佩服罗宁考虑问题的周到。
罗宁接着说:“你以为你能闲着啊?等那技术员来了,你得在两三天之内把烧窑的所有门道都给摸清喽,咱们累死累活地干上俩仨月,老本都贴在里头了,到时烧出的是能卖得出去的石灰还是吃不下扔不掉的石头疙瘩,那就全看你啦。”
刘芳明白罗宁要将技术上的事儿全交给自己负责,不由得对罗宁的信任充满了感激,拍着胸脯说道:“罗宁姐你放心,决不会给你丢脸,如果在我这里出了事,你就把我剐来卖了就是。”
罗宁被她逗得笑了起来:“那你家孙强不得跟我玩命啊?你那身肉人家可宝贝着呢。”
两个人说笑着往回走,到了道口,刘芳忙着回家准备晚上大家来开会的事儿,罗宁则往煤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她要找买买提队长,将成立家属队的事向他汇报一下,主要是想取得矿里在这方面的支持,但买买提队长对这事到底持什么样的态度,罗宁的心里实在没底。
煤矿办公室位于公社煤矿唯一的一排砖房里,四间套房的东首,挂了块木牌的就是办公室,一间是从来没有使用过的会议室,堆着买买提队长的马鞍和一些杂物,其余两间是库房。门口的拴马桩上,那匹枣红马正吃着一盆玉米粒,悠闲地甩头扬尾。罗宁进门时却没看到买买提的身影,只有外间坐着麻皮会计肖吾开提,面对着桌上摊开的账簿,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算盘珠。
自从当众被买买提队长抽过一马鞭后,肖吾开提表面上老实了许多,虽然暗地里把个牙根恨得出了血,可却拿买买提队长没有一点办法。为丢面子的事他曾悄悄地跑到公社去告状,又被莫合塔尔书记狠狠地批了个灰头土脸,说他不懂顾大局,并警告他如果再生事影响民族团结就撸了他会计的角色,由公社另派人去接替,那些刚毕业眼红的巴郎子多着呢。肖吾开提灰溜溜地回到矿上,竟自将一肚子怨气发泄在矿里的汉族人身上,见了谁都黑头黑脸,没有一个好神色。
见罗宁进门,肖吾开提头也没抬。倒是罗宁因经常来领李忠的工资,对这个煤矿的二把手有些了解,女人们扎堆时有关他那天遭鞭子抽打的情景也描绘得活灵活现,个个如亲眼所见一般。如今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也不以为意,仍笑嘻嘻地问他队长上哪儿去了。
半晌肖吾开提才答道出去了,再问去哪了便一直不接腔。罗宁也就不再问他,自个儿在长木板钉成的条凳上坐了等待,心知买买提队长的马在门口,人必定走不远。
果然没多大一会儿,随着一阵“咚、咚”的脚步声,买买提队长大步跨进门来,见罗宁坐在那儿,便冲她点了点头,径直进了里间。罗宁忙起身跟了进去,这边厢肖吾开提的耳朵立马就竖了起来。
罗宁一口气将成立公社煤矿家属队的来意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说得急促了些,不由微微有些气喘,到后来要求矿上给予支持的这部分重点,就调整了一下语速,尽量让对方听得清楚些并了解自己的胸有成竹。
买买提队长一直静静地听着罗宁讲着她的打算而没有插嘴,心里却越来越对面前这个汉族妇女有了不同的认识,这种认识与他自己所接触的本民族女性一比较,不由得从内心里生出一种敬佩的感觉,这种感觉只有他在看到莫合塔尔书记处理公社事务时才有过。听罗宁讲述得这么有条有理、头头是道,尤其是说到要将煤矿所有的家属都集合起来一起做这件事时,困扰在心中已久的各地矿工们团结问题也将得到解决,这让作为队长的他觉得不支持都说不过去了。
事实上,在七十年代中期,人们的观念还是十分落后和保守的,拿着金饭碗讨饭的地区和人随处可见,大家谁也不笑话谁。相反,谁要挑头做件什么事,只要是有悖于现状和常规的,无一例外地会遭受到人们的怀疑和嘲笑。作为内陆深处的新疆则更加保守,不过应了民间的俗语“山高皇帝远”这句话,在政府职能部门还不能完全顾及的边远地区,只要不违法乱纪,反而可以任性而为,不必受各种条条框框所限制。但也大多挂了集体性质的名头,所谓拉大旗为虎皮,从事一些在当时情况下还上不得台面的经营活动。至于后来人们挂在嘴边的个体户一词,也是到了八十年代初才作为实体出现。
罗宁筹划的家属队这事,如果放在了内地任何一个省份,在那时也只有空想的份儿,但在煤矿、在民族同志作为领导的西北山区,那可就归属于小菜一碟的范围了。认为不错就干,错了无非是改正过来,这是当时基层民族干部的普遍认知,他们没时间也没兴趣去查阅和学习红头文件来比对,凭的就是直觉,这种原始的直觉与后来改革开放的“摸着石头过河”有着惊人的异曲同工之处,只不过没有人对此加以总结推广罢了。
外间早已没有拨弄算盘珠的声音,肖吾开提听着罗宁的讲话,虽然中间有许多句还听不大清楚,但大体也明白了这个汉族女人想要干些什么,尤其是当听到罗宁要以公社煤矿的名义成立家属队,以后出去都要煤矿开证明联系卖石灰后,更是惊讶得合不拢嘴,他听都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总觉得哪里不对,怎么会以集体的名义来给家属们挣钱呢?一时间却又想不出反驳的理由。鉴于有过一次教训,这回他学乖了,买买提队长没叫自己进去商量,摸不清底细,他也就强压着自己要冲进去提出反对意见的举动。且看队长怎么处理眼下的事,如果是搞砸锅了,那就等于是犯了错误,到时看看究竟是谁倒霉,嘿嘿。念头转到这里,不禁心中暗暗打起了主意。
恰在这时候,买买提队长叫他:“会计,你进来一下。”忙起身进了里间,走到桌边问道:“队长,什么事?”
“她……”一时记不住罗宁的名字,买买提队长有些不好意思:“老李家的洋缸子(媳妇的意思)说要弄个家属队烧石灰,你看看矿里能帮到什么?”
由于想到了另一节,就是等着看买买提队长的笑话。肖吾开提表现得异乎寻常的热心:“牙克西(好),牙克西,能挣钱是好事啊,队长你说呢?”把球又踢回给买买提。
其实买买提心里认为这是个极简单的事,他不会如肖吾开提那样拿腔捏调,更不象有些当领导的明知这事能办,也要装出十分为难的样子,到最后仿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帮了大忙似的要你感恩戴德,这个维吾尔汉子的性格就像野地里生长的白杨树杆一样笔直,没有拐弯抹角,便直截了当地对罗宁说:“你看现在嘛是个淡季,煤矿也没有多少现金借给你们,这样吧,矿里可以赊煤给你们,等你们有了收入再还买煤的钱,跑外面需要介绍信的话就找会计开给你们。”
罗宁心里十分感激,她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