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萨卑失考
可萨卑失考

作者:琴僧 提交日期:2006-11-5 18:50:00
  ——乌古斯钦察研究札记之四

1.据第二回纥汗国初期之鄂尔浑如尼文碑铭,《铁尔痕碑》东面第十七行(耿世民2005年之转写及译文,同时参考克里亚什托尔内著、伊千里译《铁尔浑碑(研究初稿)》及杨富学著《古代突厥文<台斯碑>译释》,下略同;为便于用基本拉丁字符集转写,上加两点之元音字母改为元音前加e,其余非基本字符则按通行规则转写,下同):
   ......bodunei qeiza barmeish uch(meish) (bir) eki atleighein teukea barmeish qadeir qasar beadi bearsil yateiz(?) oghuz
   ……(此处约缺损73个字符)人民因反叛(直译:“愤怒”)而灭亡。……(此处约缺损2个字符)因(一)二贵人之故而衰亡。哈第尔·哈萨尔(qadeir qasar)和别第·伯尔西(beadi bearsil),光荣的(?)乌古斯
《铁兹碑》北面第九、十行云:
   ......-meish buzuq bashein qeiza uchuz keul eki atleighein teukea bar(meish)
   ......(bea)di bearsil qadeir qasar anta barmeish ol boduneim keang kearishdi
   ……了。由于布祖克(buzuq)首领的不满,小阙(uchuz keul)和两位贵人一起完了。
   ……之后,伯狄白霫(beadi bearsil)和哈狄尔曷萨(qadeir qasar)走掉了。我的人民长期(直译:广泛地)互相敌对了。
很明显,两碑中出现的qasar与bearsil所指系同一对人名或族名,当居于回纥祖先重要部落之列,qasar译为回纥十姓之一“曷萨”尚可讨论,bearsil译为铁勒十五部之一“白霫”则失之牵强。《铁兹碑》晚出,时代愈后,细节愈多,论述愈有条理,则距真相愈远,因之《铁尔痕碑》所载于qasar、bearsil衰亡之前回纥先代诸可汗统治二百年之说法较《铁兹碑》中三百年之说法可能更为近真。所谓“回纥先代诸可汗”,可能系指匈奴遭汉军打击、统治衰微之时丁零内部自立之诸首领,时值公元前一世纪左右,则约二百年后,分裂后的北匈奴遭遇南匈奴与汉军联合打击,帝国覆灭,内部大乱,此种恐怖记忆定然深刻留存于匈奴治下诸部人民心中,《铁尔痕碑》与《铁兹碑》所追述qasar与bearsil部落之衰亡,或即发生于该背景下。
 
2.早于上述碑文百余年,《隋书·铁勒传》中也提到康国北傍阿得水有铁勒之“比悉、何嵯”部落,据芮传明考证,很可能正是西方史料中常见于该邻近地域之Barsil/Berzilia与Khazar(参见:芮传明,《康国北及阿得水地区铁勒部落考——<隋书>铁勒诸部探讨之二》,《铁道师院学报(社会科学版)》1990年第4期),亦可与前文1中之bearsil与qasar对应。而据柯伦的摩西《亚美尼亚史》,公元二世纪末三世纪初,高加索北面的hun人部族Khazar与Basilk首次出现,越过库拉(Kura)河南下。这一材料的真实性仍存争议,若其不虚,则从时间上看,其中所提到的这两个部族很可能是随北匈奴西迁的qasar与bearsil人。同书还提到,亚美尼亚王梯利达特(Trdat)曾出兵进剿北高加索的Hun人部族,亲手杀死Basilk人之首领。之后,Khazar与Basilk多次在高加索地区出现,亚美尼亚、格鲁吉亚及叙利亚史料中不乏相关记载。此处之Basilk又写作Barsil/Barselt等,其与Khazar多次同时出现可证其间关系密切,从而亦可与前文1中之bearsil与qasar对应。公元七世纪之后,西突厥衰亡,曾为其属部的Khazar人渐坐大,建立可萨汗国,与回纥汗国成为一西一东两大强国,并分别一度信奉非主流的犹太教与摩尼教,而两者祖上实甚有渊源。
 
3.公元九世纪可萨可汗约瑟夫(Joseph)致西班牙犹太人的一封信中,曾提到皈依犹太教之后的可萨人的祖先系谱:人类始祖挪亚(Noah)之子为歌篾(Gomer),歌篾之子为雅弗(Yapheth),雅弗之子为陀迦玛(Togarmah),陀迦玛有十子,分别是:Ujur, Tauris, Avar, Uauz, Bizal, Tarna, Khozar, Janur, Bulgar与Savir,第七子之后裔即为可萨(Khazar)人。则当时的可萨人也自认为先代传统曾分十姓,与回纥人相仿,而且qasar位居第七,与加上“阿史德”的十姓回纥中“曷萨”的位置相同;而可萨人祖先系谱中陀迦玛之第五子Bizal(*Br.z.l)可能也与bearsil有关。如此众多的东西方材料所显现出的一致性很难用巧合加以解释。由此可见,qasar与bearsil在古代某一时期很可能同属乌古斯族,并为其中大部,后来部落主体由于内乱而分离,东西迁移,但余部尚纵横交迭,形成错综复杂的关系。
 
4.从《铁尔痕碑》与《铁兹碑》看,qasar与bearsil从前当为乌古斯中的重要部落,也是回纥人观念中祖先部落的重要成员之一,其衰亡离散对乌古斯-回纥联盟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因此后代的回纥人才念念不忘,将该事刻诸碑铭。qasar的主体西迁,演变为可萨汗国,后为古罗斯与匈牙利所继承,其余部则留存于漠北的回纥联盟中,成为十姓回纥之第七“曷萨”部(邓禄普(Dunlop)主此说,参见:龚方震,《中亚古国可萨史迹钩沉》,《学术集林》卷六)。bearsil的演变稍显曲折,一部随qasar西走,在高加索地区与伏尔加河流域都留下了痕迹;一部则留居东方故地,后为新兴的阿史那突厥吸纳,成为“北蕃十二姓”贵种之一的卑失部。
 
5.在与前述两大如尼文回纥碑铭几乎同时的一份敦煌吐蕃语文献P. T. 1283 II中,提到了“突厥默啜可汗十二部落”,据钟焓《安禄山等杂胡的内亚文化背景——兼论粟特人的“内亚化”问题》(《中国史研究》2005年第1期)一文的看法,此即《安禄山事迹》、《康公神道碑》与默啜可汗之女毗伽公主墓志等载籍中多次提及的“(北蕃)十二姓(部)”,其中已经确认存在对应汉译名称的有(克劳森(G.Clauson)):(1)Zha-mo可汗部=阿史那部,(2)Ha-li部=颉利部,(3)A-sha-ste部=阿史德部,(4)Shar-du-li部=舍利吐利部,(5)Par-sil部=卑失部,(6)Heb-dal=悒怛部,(7)Lo-lad=奴剌部,(8)So-ni部=苏农部,其余四个未能比定的部落的藏文字母转写是:Rni-ke,Jol-to,Yan-ti和Gar-rga-pur。这些大多是蓝突厥(keok-teureuk)嫡系部落,在突厥汗国亡于唐军之后,皆设置有对应的羁縻州(参见:艾冲,《唐代前期东突厥羁縻都督府的置废与因革》):
   定襄都督府成立初期,管3个羁縻州,即阿史德州(以阿史德部置)、苏农州(以苏农部置)、执失州(以执失部置);至贞观二十三年十月,又增管3州,即卑失州(以卑失部置)、郁射州(以郁射部置)、艺失州(以多地艺失部置)。共管6个羁縻州。后又增管拔延州(以拔延阿史德部置)。
   云中都督府成立初期,管3个羁縻州,即舍利州(以舍利吐利部置)、阿史那州(以阿史那部置)、绰州(以绰部置);贞观二十三年(649)十月,增管2 州,即贺鲁州(以贺鲁部置)、葛逻州(以葛逻禄、悒怛二部置)。共管5个羁縻州。后来又增管思壁州、白登州(贞观末年隶燕然都护,后来属)。
愚意以为,P. T. 1283 II“突厥默啜可汗十二部落”之(2)Ha-li部与(6)Heb-dal部与其对应颉利部与悒怛部,不如认为其对应云中都督府后来增设之贺鲁部与[足夹]跌部(参见拙文《默啜诸婿考》),而白登州以奴剌部置,这样,已经考定的“突厥默啜可汗十二部落”的八个部落中就有三个(阿史德、苏农、卑失)对应于定襄都督府辖下的羁縻州,有五个(舍利吐利、阿史那、贺鲁部、[足夹]跌、奴剌)对应于云中都督府辖下的羁縻州。其中,卑失州即为卑失部而设,“卑失”([*pie'sit])正对应P. T. 1283 II中之parsil,亦即前述bearsil族之留居东方故地者。
 
6.卑失又译俾失([*pie'sit],中古音与“卑失”相同),其门第之高贵,一度曾为后突厥国中汗族阿史那的姻亲氏族(参见拙文《默啜诸婿考》)。据李域铮《西安西郊唐俾失十囊墓清理简报》(《文博》1985年第4期)文中所录之《大唐故特进右卫大将军雁门郡开国公俾失公墓志铭并序》:
   考裴罗文阙颉斤,克绍家声,纂承堂抅,位参朱紫,历袭朝班,缉宁边疆,种落强盛,单于可汗美公识量,宏远宽猛,合宜以女妻之,情均爱子,兼绾衙务,部统任能,越在本蕃钦惪。
而据《册府元龟》卷九百七十四:
   四月辛亥,突厥俾失州大首领伊罗友阙颉斤十囊来降,封其妻阿史那氏为雁门郡夫人,以向化宠之也。
此处之“单于可汗”当指后突厥雄主默啜可汗,十囊之妻阿史那氏即默啜之女;“阙颉斤”为官爵名(西突厥五弩失毕首领称“阙俟斤”,即为此类),疑《册府元龟》之“伊罗友”为俾失公墓志中“裴罗文”之讹,当亦为一种封号,“十囊”才是其本名,《册府元龟》很可能将其父与十囊误混作一人。又据《册府元龟》同卷及《通典》《旧唐书》相关记载,当默啜败亡时,突厥诸部南下投唐,其中有“大首领刺史苾悉颉力”,唐廷对其封赏为:“苾悉颉力可左武卫将员外兼置刺史,封雁门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赐马两疋,物四百段,宅一区”,则此苾悉颉力很可能与前述投唐之默啜女婿俾失十囊是同一人,一则两者都被封为“雁门郡开国公”,二则与苾悉颉力一同受封之同部人鹘屈利斤为“郁射施大首领”,而郁射施部与卑失部关系密切,两者入唐分别建有郁射州与卑失州,本属定襄都督府,后又同隶新建之桑乾都督府(艾冲,前揭文),三则“苾悉”([*bet'sit])与“俾失”音近,均可视为bearsil之异译,于此也为前文2中芮传明所提出“比悉”可勘同于bearsil揭一旁证。
 
7.卑失部的痕迹甚至也遗留在成书于公元六、七世纪的高昌文书之中。据钱伯泉《从传供状和客馆文书看高昌王国与突厥的关系》(《西域研究》1995年第1期),阿斯塔那一二二号墓中出土《高昌崇保等传寺院使人供奉客使文书》之(一)中提到“卑失虵婆护”,阿斯塔那三二九号墓中出土《高昌虎牙元治等传供食帐》之(一)中提到“卑失移浮孤”,从读音上看,“虵婆护”([*jie'bWA'úuo])与“移浮孤”([*jie'b?u'kuo])相近,可视为同名异译,则两者很可能为同一人,都出自卑失部,亦即铁勒中的bearsil分族。其时正值突厥汗国内部分裂,以契苾、薛延陀为首的铁勒诸部在高昌以北的金山地区自立汗国,卑失部可能就在这样的动荡中,周旋于诸势力之间,因之其部人作为使者有幸被高昌文书记下;而后西突厥阿史那贺鲁统辖下之“畀失”部,或许也与bearsil余部有关。
 
8.直至九世纪的唐朝国中,仍有卑失部后裔浮现。据荣新江《一个入仕唐朝的波斯景教家族》(《中古中国与外来文明》,北京:三联书店,2001年)文中所录《大唐故陇西郡君卑失氏夫人(李素妻)神道墓志铭》,波斯国王外甥李素续弦卑失氏,亦为bearsil部落之遗族,李素出身西戎高门,卑失氏则属北蕃贵种,正是门当户对。愚意以为,这一支卑失家族似与前述俾失十囊家族有所关联,据卑失氏墓志称:“曾祖皇朝任右骁卫将军昂之后矣”,该右骁卫将军昂很可能与俾失十囊是同一人。据俾失公墓志,俾失十囊“春秋五十又一开元廿六年十二月十三日薨于礼泉里之私第”,其生卒年约为688~738,而据李素及卑失氏墓志,李素生卒年约为743~817,卑失氏卒于823年,生年不祥,然从李素续娶卑失氏在792年推测,其生年当在八世纪六、七十年代前后,则从时间上看,俾失十囊与卑失氏先祖昂当大致同时;其次,据俾失公墓志,俾失十囊入唐为“右卫大将军”,这与昂之头衔“右骁卫大将军”也十分接近;复次,从名讳上看,“昂”([*NAN])与“囊”([*nAN])之尾音相同,很可能是蕃人后代逐渐汉化之后对先祖本名的一种汉化改称。李素与卑失氏之结合,可视为前波斯贵族与突厥贵族之间的联姻,两者祖先皆曾为王室姻亲,又都在亡国之余投奔大唐,可谓是“同命相怜”。两百多年前波斯王室与突厥王室也曾联姻,目的是对付共同的敌人嚈哒,而两百多年后,这些国家都已不复存在,其余种或西臣大食,或东投大唐,复兴尚有待时日。据荣新江考证,李素家族虽然出身波斯王族姻亲,但并非其传统的祆教徒,而是“波斯僧”——景教徒,而突厥中除祆教、佛教外,也颇有景教流传于中亚的突厥人之中,而卑失部与西突厥关系密切,地近中亚,不排除亦有受景教影响之可能,则李素与卑失氏之结合,在两者俱为入华蕃人后裔之外,可能尚有宗教信仰习俗相对接近作为基础之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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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客头条【失落的文明与失落的除夕春节】


评论人:路上有惊慌 评论日期:2006-11-6 13:33
沙发!!!
可以在这么多引文,又夹杂多国文字,逻辑又严密得要死,又专有名词爆棚的帖子底下沙发,真是厉害啊!!!!
同时又有仇杀,破落贵族联姻,帝国覆灭,政治斗争等诸多要素,真是目不暇接啊!!!

评论人:琴僧 评论日期:2006-11-6 14:57
我自己都没有想到里头竟然有这么多元素呢!!
多谢!新模板第一评论啊……

评论人:沙门 评论日期:2006-11-15 12:10
经过近半年的苦等,我终于等来你这篇旷世巨著!!!!
真是悲辛交集啊~~~~
我不得不一如既往地说一句:
 功虽 贝占!!!

评论人:molar 评论日期:2006-12-23 16:13
问下,“第二回纥汗国”是怎么论的呢?第一是指哪个啊?薛延陀汗国吗?

评论人:琴僧 评论日期:2006-12-24 22:09
“第一回纥汗国”是指薛延陀汗国灭亡后吐迷度所建汗国,参见《薛延陀亡时回纥首领易统探微——乌古斯钦察研究札记之一》。

评论人:molar 评论日期:2006-12-26 17:46
哦,找到了。
看文不仔细,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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