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你,阿玛杜‧库忽玛
在巴黎,其一大收获,是认识了一些志同道合的好朋友,谈文论艺,东南西北畅所欲言。许多比我年长,比我有智慧,亦师亦兄亦姊亦友。
上周,在巴黎的一对台湾朋友托另一友人W,在香港过境时给我捎来一本书。我和W虽是第一次见面,但在巴黎的聚会倒是常听到他的名字,于是见面时也不觉陌生,谈谈笑笑不知不觉时间到了,分别时约好巴黎再会。
拿到了书,名《等待野兽投票》,阿玛杜‧库忽玛(Ahmadou Kourouma)着,台湾大块出版,今年三月出版。另一作品《阿拉不是一定要》中译三年前已出版。译者均为林丽云、陈瑞桦,送我书的好友。译作严谨出色。
拿着书赶赴下一个约会,在地铁里已急不及待翻读。赫见译序。我的友人是低调的人,很少写译序,这次写,必有原因。静静读下来,不禁热泪盈眶。(我向来是个冷静的读者,不随便让自己受感动。)
译序写的很精采,我不想多说,宁愿人们还是找书来看,让自己直接给这些真诚的文字感动。
倒是关于库忽玛,不妨浅介一下。象牙海岸作家,有非洲伏尔泰之誉。生于1927年,卒于2003年12月。如果他活得够久,一定会得诺贝尔文学奖,虽然得不得这个奖,与他的文学成就无关。(我真希望大家看看这个译序。)
曾有人问我为何那么喜欢文学,我会说,好的文学作品,比真实还真实。文学是哲学,是社会,是政治,是历史,是所有。若有人轻看文学贬低文学,不屑读文学作品,我只能说,那是因为他们读得不够多,也还没读到真正厉害的作品。例如,不妨读读库忽玛。
从这篇译序「以肉身打造后殖民情境的非洲史诗——写给象牙海岸作家库忽玛的一封信」里,我看到了三个追求真善美的心灵,跨文化跨国境跨时空跨语域的真诚对话。
我紧跟在我的朋友林丽云和陈瑞桦后面,献给你,逝去的阿玛杜‧库忽玛,
敬意与尊崇!
#日志日期:2006-11-10 星期五(Friday) 晴
评论人:因为山在那里 评论日期:2006-11-10 15:33 |
闻讯,一路小跑去找阿玛杜.库忽玛.看见书影可惜我们这儿买不到,很遗憾,不能在第一时间先睹为快.也找到了文中所写的前言,因为你说,"我真希望大家看看这个译序."所以帮你转过来了.
【以肉身打造后殖民情境的非洲文学:
----写给象牙海岸作家库忽玛的一封信】
你说,你不相信非洲有巫术。因为如果非洲人懂得巫术,就没道理会有一亿非洲人被送往他乡异地,其中四千万人抵达了美洲,另外六千万人却死于途中。你还说,假如真有巫术,那么所有被贩卖为奴隶的非洲人,不就可以变身为鸟群,以便重返自己的故乡。由于目睹殖民者种种暴行,其实,你从小就不相信巫术了,因为非洲各族人民如果真的会法术,怎么可能让自己被如此的践踏呢?然而,在这本小说中,你却让巫术显灵,让曾经抚慰族人灵魂、医疗族人身体的巫术,变成了独裁者的工具,残杀政敌、迷惑众心。
同样你也不相信殖民者鼓吹的「现代文明」话语。因为西方世界如果真的「文明」,就不会任由殖民者在非洲大地不分男女老幼地烧杀掳掠。但白人殖民者却让「现代文明」显灵,让政治掮客撑起启蒙大旗,横切竖割地瓜分了整个非洲;让商业贩子一边高喊着人道主义,一边蹂躏、劫掠非洲大地。
浸淫在马林凯族猎者文化中的你,不会不知道巫术在部族及猎团里的重要性。因为对你们而言,巫术不仅是超自然的能力,而且还是代代相承的传统。失去了文化传统,马林凯族又如何成其为马林凯族呢?只是你万万想不到,文化传统的魔力虽然足以号召成千上万的非洲人起来推翻殖民者,但也可以转手变成独裁者荼毒族人的迷药。就如同数世纪前,「启蒙理性」鼓舞了多少欧洲人拋头颅、洒热血,起身打倒封建贵族、宗教神权,将自己从阶级的压迫中解放出来,谁知道,「文明教化」竟也可以变成喂养贪婪人性的蜜汁,甚至转而成为替人类暴行背书的笔墨。
或许你要问的,并不是「传统巫术」和「现代文明」的问题,而是对「权力」的思索。是不是你已经发现,其实是「权力」让「传统巫术」变成了工具,是「权力」让「现代文明」变成了武器呢?然而,对你而言,揭露「传统巫术权力」如何被政治新贵所利用,想来应该远比控诉殖民者的「现代文明暴力」还来的令人心痛罢!
***
从七岁起,你就被送往身为猎者并担任护士的叔叔那里,由此了解了马林凯猎者文化的奥秘。印度支那战争时,你应募当了四年的土著兵。这些经历,一一转换成书中人物的成长历程。然而一旦掌握了权力,书中人物所呈现的已不再是你个人的生命体验,而是整个后殖民非洲对政治权力运作的集体记忆。
是的,促使你投入写作的,并不是对文化传统的乡愁。对你而言,后殖民时代的文化传统有如山谷中的弥雾,让爱恋其美者伸手寻握却捉摸不定。一旦迷雾被风吹散,呈现而出的尽是赤裸残暴的权力。就如一九六O年象牙海岸独立,你自法国束装返回故土。然而你双目所见、亲身所历,并不是自由、平等、博爱的时代来临,而是监禁、独裁、贪污的国度诞生。这段错谬幻灭的经验,逼迫你流亡异乡,激起你写作的动力,促使你在一九六八年写出第一本小说《独立诸阳》(Les soleils des indépendances)。之后你停笔二十年,一直到一九九O年才又写出概括一世纪非洲殖民历史的小说《耻、辱与挑战》(Monnè, outrages, et défi)。
一九九八年,你已七十二岁,将欧洲分隔西东,将世界分成美苏的冷战已然在非洲落幕,藉由投靠特定阵营以换取强权支持的国际政治环境随之变化,在战后独立时期登上历史舞台的强人也随着岁月雕零。夜枭飞起!你让自己化身成葛里奥乐师,以口传文学的讲述形式,写下了《等待野兽投票》,在六夜的东索玛纳洁净文中,重新述说了非洲大地百年间的文化沧桑和解殖四十年来的政治面貌。
然而在冷战之后苏醒蔓生的,不是长久以来被以反共或反资为借口所压抑的民主与自由,也不是部族社会奠基于禁忌与习俗的秩序,而是人兽奔腾、交践互杀的部落战争。那些曾经在部落战争中拿着冲锋枪的儿童兵,当他们已经不再是儿童时,向你述说了自己的经历。在他们的要求下,你在二OOO年写出了《阿拉不是一定要》(Allah n'est pas obligé)。
象牙海岸独立之父伍弗伯尼(Houphouët-Boigny)于一九九三年辞世,定于一尊的独裁秩序逐渐转变为多方争权的混乱失序。原先由共产主义与资本主义相互对抗的舞台,转而上演族群冲突的戏码。是否具有纯正的「象牙性」(ivoirité),成为防堵对手竞选总统的理由。换句话说,要选总统,非得是正港纯粹的象牙海岸人,父母中有一个是移民都不行。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你钟爱的象牙海岸发生独立后首次政变,接着是连续不断的政治动荡,以及随之加剧的族群冲突,乃至今日南北分裂的内战之局。于是你决定让《阿拉不是一定要》中的儿童兵毕哈以玛再度拿起冲锋枪踏上旅程,在行旅风尘中听所爱少女讲述象牙海岸的历史。你说:「我希望当权者读这本书。或许能让他们得以反省,能从情境中拉开距离,看见各自责任以及孰令至此。我不打算写快。我希望情势在这本书结束前能够好转。」然而书未写成,你已在二OO三年十二月去世。出版社编辑将你留下的遗稿整理出版,在二OO四年出版了《当要拒绝时,我们说不》(Quand on refuse on dit non)。
你就这样接续了传统,扮演了非洲的葛里奥乐师。然而你以笔代口所要传述的,并不是传统时期英雄猎者的功勋,而是非洲在殖民及后殖民时期所经历的伤痛。在你所书写的东索玛纳洁净文中,文明与野蛮、奴役与解放,已然无法清楚划分。被殖民者/殖民者的关系,也无法简单地等同于纯真对伪诈、善良对邪恶。在今日,过去的殖民者与被殖民者早已绾结在一起,就如同殖民历史并不只是非洲的历史,黑人课题并不只是非洲课题,后殖民情境也已发展成全球共同的情境。
***
现代世界体系历经五百年的发展,在资本主义全球扩张、移民及移工带来人口流动等因素影响下,殖民与被殖民者的世界早已相互渗透,东方与西方也已互为表里,在全球化的时髦呼喊声中,其实我们已经进入共在互变的状态了。
就如同语言,殖民情境并没有让你失去母语表述能力,却让你拥有了前殖民语言,反身向全世界揭露受殖者的命运,进而重新缝补受害者破碎的主体。而做为翻译你著作的译者,我们不也是因为对西方现代文明的追索解谜,才有机会在巴黎与你相会的吗?
透过对你小说的阅读、翻译,我们学习如何让在地文化茁壮,同时也学习如何跨越国境疆界、族群藩篱、文化差异,伸出反思的双手,伸向世界上所有因歧视、剥削、压迫而受苦的人。
虽然你已展翅飞离这个世界,虽然大地仍然凌乱破败,众人仍然互践互残,但你所留下的黑色宝藏,却让我们低回不已。你的作品《阿拉不是一定要》在我们的好友宋刚协助翻译下,已经在三年前与华文世界的读者见面,如今《等待野兽投票》也即将出版。我们很想念你,希望盘旋在苍穹宇宙中的你,能时时看顾着我们的言行,当我们偏离轨道之际,也请你不吝提醒我们。
献给你,逝去的朋友阿玛杜.库忽玛,
敬意与尊崇!
评论人:夏天的栀子 评论日期:2006-11-12 16:03 |
年末纷繁的忙碌,已经好长时间无暇顾及文学
所以强烈期盼这段过后,在阳光下阅读的温暖时光
万谢,现在大家都能读到这篇译序了。
希望大家有机会读到库忽玛的作品。
我诚心推荐。
评论人:因为山在那里 评论日期:2006-11-14 9:28 |
没说我多事,就好:)
若有机会一定第一时间读,哪怕只为这一句----"在地铁里已急不及待翻读。赫见译序。静静读下来,不禁热泪盈眶."几乎可以想见那幅画面,在地铁独有的流浪的风里,为一行句子,为一个字词,为一个远方的人所触动的种种思绪,终,还是化了,散在另一趟呼啸而来的列车里.
评论人:西府白菜 评论日期:2006-11-14 16:00 |
若有人轻看文学贬低文学,不屑读文学作品,我只能说,那是因为他们读得不够多,也还没读到真正厉害的作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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